大勇這時候也擠了進來,一臉得意:「我就說吧!建軍有情況!他今天去見那個溫暖了,看他這樣子,肯定是人家姑娘答應了!」
「溫暖?錦華巷那個溫暖?」
「棉紡廠那個?這段時間都在說的那個?」
「哎呦喂,建軍你可以啊!那麼多人都沒成,就讓你給拿下了!」
宿舍里頓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顧建軍被問得頭大,但臉上的笑卻藏都藏不住。
鬧了一陣,李國柱忽然想起正事:「哎,建軍,你打算怎麼辦?這親事定了,接下來得走流程吧?媒人請了沒?」
顧建軍搖搖頭:「還沒。」
「那得趕緊啊!」另一個工友湊過來,「這年頭,好姑娘就是定了親也得趕緊走程序,萬一被人截胡了咋辦?對了,我二姨就是專門做媒的,在咱們縣城小有名氣,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顧建軍眼睛一亮:「真的?那麻煩你幫我問問。」
工友拍著胸脯:「行,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顧建軍再次請了假,提著兩包點心,跟著那個工友去了他二姨家。
二姨姓周,五十來歲,是縣城裡有名的媒人,經她手說成的親事少說也有幾十對。她見顧建軍提著東西上門,態度倒是和氣,但一聽顧建軍說是去錦華巷給溫暖說媒,臉上的笑容就淡了幾分。
「錦華巷那個姑娘?」周媒婆放下手裡的茶杯,打量著顧建軍,「小伙子,你是認真的?」
顧建軍點點頭:「認真的。」
周媒婆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唉!不是我不幫你,那姑娘的事,縣城裡有點心思的誰不知道?多少人家去說媒,她一個都沒見。我一個老婆子去了,能有什麼用?白跑一趟罷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不瞞你說,請我去給那姑娘說媒的,你也不是第一個。城南林家、城西張家、還有好幾個,之前也都託過我。但我一個都沒應——去了也是碰釘子,何必呢?」
顧建軍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媒婆,語氣很認真:
「周嬸,您去一趟。我保證,您這次不會白跑。」
周媒婆愣了一下,看著他眼神里的堅定,心裡微微一動。
「你......你見過那姑娘?」
顧建軍點點頭。
「她......對你印象不錯?」
顧建軍又點點頭。
周媒婆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好幾圈。這小伙子長得周正,眼神也正,看著是個實在人。而且他能這麼肯定地說「不會白跑」,說不定真有點戲?
「行吧,」周媒婆終於鬆了口,「那我就去一趟。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那姑娘不見我,或者見了不答應,你可別怨我。」
顧建軍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不會的。謝謝周嬸。」
三天後,周媒婆提著一個小包袱,踩著點去了錦華巷。
她做了一輩子媒,什麼場面沒見過?可走到十七號小院門口時,還是被那圈兩米高的院牆驚了一下——好傢夥,這哪是姑娘家,簡直是座碉堡!
她敲了敲門,很快,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穿著素淨的衣裳,梳著兩條麻花辮,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卻沉靜。她看著周媒婆,沒有驚訝,也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問:「您找誰?」
周媒婆堆起笑:「是溫暖同志吧?我是周嬸,機械廠那邊托我來的,想跟你說說話。」
溫暖點點頭,側身讓開:「請進。」
周媒婆心裡一喜——有戲!
她跟著溫暖進了院子,在棗樹下的凳子上坐下,打量著四周。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還種著幾株月季。屋裡隱約能看見簡單的陳設,透著股清清爽爽的氣息。
周媒婆心裡暗暗點頭——這姑娘,確實是個過日子的人。
她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把顧建軍的情況說了一遍:機械廠工人,二十一歲,一個人住,攢了些錢,人老實本分,沒那些花花腸子。
溫暖安靜地聽著,末了,點了點頭:「我知道他。」
周媒婆眼睛一亮:「那你的意思......」
溫暖微微垂眸,片刻後抬起,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平靜:「我答應了。」
周媒婆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合不攏嘴:「哎呀好好好!我就說那小伙子看著就是個有福氣的!那咱們接下來商量商量,這親事怎麼走?」
溫暖點點頭,認真地和周媒婆商量起接下來的流程——換庚帖、定日子、辦酒席......成親該走的程序,一樣都不能少。
送走周媒婆,溫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接下來,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第二天上班時,溫暖去了趟人事科。
科長見她進來,有些意外:「小溫?有事?」
溫暖點點頭:「科長,我有點私事想跟您說一下。」
科長放下手裡的文件,示意她坐。
溫暖在他對面坐下,語氣不疾不徐:「我定親了。男方是機械廠的工人,叫顧建軍。昨天周媒婆剛去過我那兒,接下來該走的流程就會開始走。等定好了具體的日子,想請您和廠里的領導們賞光,去喝杯喜酒。」
科長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來:「哎呀,這是好事啊!定下來了?好好好!」
可笑著笑著,他的笑容就有些僵住了。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和馬副主任一起去找溫暖談話的事。那些話,雖然說得含蓄,但意思他們都很清楚——就是在逼她。
當時他覺得,這是為了廠里的名聲,是「組織上」的意思,是沒辦法的事。
可現在看著她一個小姑娘,平靜地說著定親的事,看著她眼裡的坦然,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姑娘,從頭到尾做錯了什麼?
她不過是父母雙亡,一個人過日子。那些蜂擁而至的說媒人,那些閒言碎語,都不是她要的。可她卻被逼得不得不趕緊做出決定,就因為「影響廠里名聲」。
她有什麼錯?
科長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幾分愧疚和緩和:
「小溫啊,之前......之前我和馬主任去找你說話,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們也是沒辦法,廠里壓力大,上邊盯著......」
溫暖看著他,微微彎了彎唇角:「科長,我知道。您不用往心裡去,我沒怪您。」
科長聽了,心裡更加不是滋味。這孩子,太懂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定親是大事,接下來肯定要忙一陣。你工作上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請幾天假都行,不用有顧慮。」
溫暖點點頭:「謝謝科長。我接下來確實要多請幾次假,準備下。」
「應該的應該的,」科長連連擺手,「你儘管去,工作的事我安排別人頂著。」
溫暖站起身,道了謝,轉身離開。
走出人事科,她抬頭看了看天。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在慢慢向前走。
而此刻,機械廠的宿舍里,顧建軍正被一群工友圍著起鬨。
「建軍!聽說周嬸去過了?成了沒?」
「快說快說!」
「是不是要請客?」
顧建軍被他們鬧得有些窘,但臉上的笑卻藏都藏不住。
他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很肯定:
「成了。」
宿舍里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