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媒婆的腿腳很勤快。
自打溫暖點了頭,她便像一隻歡快的喜鵲,在城西的錦華巷和城東的機械廠宿舍之間來回穿梭,傳遞著兩邊的消息。
第一次登門,是來取溫暖的生辰八字。
「小暖啊,建軍那邊催著要換庚帖呢,你那八字給我,我去找先生合一合,挑個好日子。」周媒婆坐在棗樹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溫暖從屋裡取出早就寫好的生辰八字,遞給她。這是原主記憶里的東西,她照抄了一份。
周媒婆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絮叨起來:「建軍那孩子,這幾天可忙壞了。聽說天天往百貨商店跑,挑彩禮的東西,又托人從省城捎了兩塊好布料,說是給你做衣裳的。」
溫暖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那人,話不多,但心裡有數。」周媒婆繼續說,「我做了這麼多年媒,見過的年輕後生多了去了,像他這麼上心的,不多見。」
溫暖點點頭:「我知道。」
三天後,周媒婆又來了,這回手裡多了一張紅紙。
「日子合出來了!」她一進門就喜氣洋洋地喊,「先生說了,你們兩個的八字配得很,是大吉之象。下個月十八,臘月十六,還有明年開春的二月初八,都是好日子。你看看,選哪個?」
溫暖接過紅紙,上面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日子,旁邊還標註著宜嫁娶、宜搬遷之類的吉言。
她看了看,說:「臘月十六吧。下個月太趕了,也不必等到開春。」
周媒婆一拍大腿:「我也是這麼想的!臘月十六好,臨近過年,正好雙喜臨門。那我去跟建軍說,讓他準備起來!」
彩禮的事,顧建軍那邊也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這天傍晚,他提著一個布包袱,跟著周媒婆一起上門。
溫暖打開門,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鼓囊囊的包袱,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
「來了?」她側身讓開,「進來吧。」
顧建軍點點頭,跟著她走進院子。他在棗樹下站定,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一層層打開。
「這是彩禮單子,」周媒婆在一旁幫忙遞話,「建軍按咱們這兒的規矩準備的,你看看合不合適。」
溫暖低頭看去。
包袱里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東西——
兩塊布料,一塊是藏青色的卡其布,一塊是碎花的棉布,都是這個年代最時興的料子。兩床新棉被,紅綢被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一對枕巾,也是紅色的,繡著喜字。還有幾包用紅紙包著的糖果點心,和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少見的兩百塊錢。
顧建軍站在一旁,手攥著衣角,眼睛卻一直看著她,像是等著宣判似的。
溫暖看完了,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挺好的。」她說。
顧建軍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臉上是藏不住的笑。
周媒婆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我就說嘛,建軍這孩子實誠,準備的東西都是頂好的。小暖啊,你要是沒意見,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溫暖點點頭。
顧建軍站在那裡,傻笑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那......那咱們什麼時候去領證?」
溫暖想了想:「等忙的差不多了,抽出時間再去。」
顧建軍連連點頭:「都聽你的。」
接下來便是商量婚後的住處。
按說這事兒本不需要多議——一般都是女方嫁到男方家裡去。可周媒婆做了這麼多年媒,什麼情況沒見過?她瞅了瞅顧建軍,又瞅了瞅溫暖,主動提起了話頭:
「小暖啊,你這院子不小,兩間屋子,還有廚房和客廳,一個人住寬敞,兩個人也夠。建軍那邊就一間單身宿舍,十幾平米,轉個身都費勁。你們倆成了家,住哪兒,得商量商量。」
顧建軍愣了一下,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的宿舍是機械廠分的單身宿舍,就一間屋子,住他一個人還行,成家了肯定不夠。
溫暖倒是早就想過了。
「住這兒吧。」她說,語氣平靜,「我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他搬過來,我們一起住。」
顧建軍連忙說:「我那邊確實小,但我可以去廠里排隊等家屬房,聽說之後就要分的......」
溫暖搖搖頭:「不用等了。住這兒就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小小的院落,聲音裡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溫度:「這院子是我父母留下的,我不想賣,也不想空著。你搬過來,咱們一起守著它。」
顧建軍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他知道,這個院子對她意味著什麼。她願意讓他住進來,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好。」他用力點頭,「都聽你的。那我把宿舍退了,搬過來。」
周媒婆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兩個孩子,都是明白人。
日子定下來之後,溫暖便開始忙活著為婚後生活做準備。
顧建軍那邊要退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喜事,她這邊也沒閒著。連著好幾天,她一下班就往供銷社和百貨市場跑,一趟一趟地來回。
這個年代買東西不容易,什麼都得憑票。糧票、布票、工業券,每樣都有定額,花完了就沒了。溫暖把原主母親攢下的那些票據翻出來,一張一張地數著,盤算著怎麼花最划算。
她先去了供銷社,扯了幾尺棉布做床單和被裡,又買了些針頭線腦、肥皂毛巾之類的日用品。再去百貨市場,淘了些鍋碗瓢盆,雖然家裡有母親留下的,但添置些新的總是好的。
最要緊的是糧食和棉花。這個年代,糧食都是定額供應,每個人每個月就那麼多斤。棉花更是稀罕物,要攢很久的棉花票才能買上一床新棉被。顧建軍那邊雖然搬了兩床新被褥過來,但冬天的厚被子多幾床也是好的。
溫暖把這些票據花了個七七八八,手裡的錢也出去了不少。但她心裡有數——這點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不能明著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