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新婚後第二天,兩人也都該上班了。
天還沒亮,顧建軍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溫暖,卻還是在她睜眼的瞬間對上了那雙清澈的眼睛。
「吵醒你了?」他有些歉疚。
溫暖搖搖頭,坐起身:「該起了,今天要上班。」
顧建軍連忙說:「你再睡會兒,我去做早飯。」
溫暖披上棉襖,跟著下床:「一起吧,快些。」
廚房裡,兩人分工明確。顧建軍生火、燒水,溫暖切了點鹹菜,又熱了昨晚的饅頭。簡單但熱乎的早飯很快就好了。
吃過飯,顧建軍推出他那輛二八大槓,拍了拍后座:「上來,我送你。」
溫暖看了看那輛自行車,又看了看他:「不順路吧?機械廠在東邊,棉紡廠在西邊。」
顧建軍憨憨一笑:「沒事,我先送你,再去廠里,來得及。」
溫暖沒再推辭,側身坐上了后座。
臘月的清晨,風像刀子似的。顧建軍蹬得飛快,身上的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卻把身後的她擋得嚴嚴實實。
到了棉紡廠門口,溫暖跳下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下午我來接你。」顧建軍說。
溫暖點點頭:「路上慢點。」
顧建軍笑著應了,蹬上車,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棉紡廠里,溫暖一進辦公室,張姐和劉姐就圍了上來。
「哎呦,新娘子來啦!」張姐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氣色不錯嘛,建軍對你好不好?」
溫暖微微彎了彎唇角:「挺好的。」
劉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這兩天過得怎麼樣?還好麼?」
溫暖點點頭:「挺好的。」
張姐感慨道:「成了家就是不一樣,以後有人疼了。」
正說著,人事科的科長推門進來,看見溫暖,笑著點了點頭:「小溫來了?新婚快樂啊。」
溫暖站起身,禮貌地道謝。
科長擺擺手:「坐下坐下,我就是來說一聲,馬副主任讓我帶個話,說沒能去喝喜酒,有點過意不去,改天給你們補上。」
溫暖微微一怔,隨即應道:「馬主任太客氣了,他能來我們就很高興了。」
科長點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才離開。
辦公室里的氣氛,比之前輕鬆了許多。那些曾經的閒言碎語,似乎隨著溫暖的婚事塵埃落定,也漸漸消散了。
而此刻的機械廠里,顧建軍正被一群工友圍著。
「建軍!新婚感覺咋樣?」
「媳婦對你咋樣?昨晚誰做的飯?」
「快說說快說說!」
顧建軍被問得耳根發燙,卻難得地沒有惱,只是憨憨地笑。
大勇擠到前面,拍著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別鬧他了。建軍,你昨天托我的事,我跟我爹說了。」
顧建軍眼睛一亮,拉著大勇走到一邊:「怎麼樣?」
大勇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笑意:「今年村里收成不錯,生產隊的豬養得肥,魚塘里魚也多。我爹說了,能多分些出來給你——肉、魚,都比之前說的多。」
顧建軍一聽,心裡就熱了:「那太好了!」
大勇接著說:「不止這些。我爹說,村里好些人家自己攢的糧食有富餘,白面、大米、玉米面、紅薯,都能勻出來一些。你要是想買,他可以幫忙去各家問問。」
顧建軍眼睛都亮了:「能買?」
這個年代,糧食金貴。城裡人每個月定額供應,一人也就那麼幾十斤,細糧更是少得可憐。能多買點糧食存著,那是做夢都想的事。
大勇點頭:「能。不過得悄悄來,不能聲張。」
顧建軍連連點頭:「我懂我懂。能買多少?」
大勇想了想:「我估摸著,白面大米各百十來斤應該沒問題,玉米面紅薯更多些。你要多少?」
顧建軍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家裡有地窖,存得住。真要能買一年的糧食在家,那心裡得多踏實!
「要!」他一拍大腿,「有多少要多少!白面、大米、玉米面、紅薯,都要!」
大勇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隨即笑了:「行,我回去跟我爹說。不過得等幾天,年跟前能弄好。」
傍晚,顧建軍去接溫暖。
路上,他把這好消息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大勇說了,今年收成好,肉和魚都能多買!還有糧食——白面、大米、玉米面、紅薯,都能從村里人家買!我讓他有多少要多少!」
溫暖坐在后座,聽著他興奮的聲音,嘴角彎了起來。
「那太好了,」她說,「糧食金貴,能多存點,心裡踏實。」
顧建軍用力點頭:「我就是這麼想的!咱們有地窖,存得住。真有吃一年的糧食在家,比什麼都強。」
溫暖想了想,又說:「除了糧食,你再問問大勇,村裡有沒有鹹菜、乾果、干菌子之類的。咱們平時沒工夫弄這些,能買現成的最好。」
顧建軍眼睛一亮:「對!我咋沒想到呢。還有干蘑菇、干豆角,冬天燉菜好吃。我都讓他幫忙問問。」
溫暖點點頭,回到家後從屋裡取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顧建軍一愣:「這是什麼?」
「錢和票。」溫暖說,「還有一塊布,你拿去給大勇。托人家辦事,不能讓人白忙活。再買點菸酒點心,你親自送去,好好謝謝人家。」
顧建軍握著那個布包,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知道這些禮數,也打算去謝大勇一家。可他沒想到,溫暖先提了出來,還準備得這麼周全。
「溫暖。」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溫暖「嗯」了一聲。
顧建軍憋了半天,最後說:「你……你真好。」
溫暖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他一下。
之後,兩人又圍著爐子細細商量起來。
顧建軍把大勇說的價格一一報出來,溫暖拿出紙筆,一筆一筆地算。
「肉要十斤,魚要十條,白面一百斤,大米一百斤,玉米面二百斤,紅薯三百斤……」溫暖一邊念,一邊寫,「鹹菜、干蘑菇、干豆角,各來一些。瓜子花生也問問,能買就多買點。」
顧建軍在旁邊聽著,心裡又暖又滿。
以前過年,他一個人,能買二斤肉就算好的了。現在呢?肉要十斤,魚要十條,糧食幾百斤地買——這日子,他想都不敢想。
可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這就是過日子的樣子吧。
他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爐火映在她臉上,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溫暖。」他忽然叫她。
溫暖抬頭:「嗯?」
顧建軍看著她,認真地說:「以後,每年都這麼過。」
溫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她說,「每年都這麼過。」
夜深了,兩人躺在新床上。
顧建軍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嘴角一直帶著笑。
他想起白天大勇說的那些話——肉、魚、糧食,都能多買。他想起溫暖遞給他那個布包,讓他去謝大勇一家。他想起她一筆一筆算帳的樣子,那麼認真,那麼用心。
這就是有家的感覺吧。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睡著的人。
她的呼吸很均勻,睡得很安穩。
他輕輕伸出手,把溫暖往懷裡又摟了摟。
以後,每年都這麼過。
他在心裡想著,閉上眼,嘴角的笑一直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