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顧建軍就去大勇家幫忙了。
女方家在縣城另一頭，騎著自行車十幾分鐘就到。顧建軍跟著大勇和他爸媽一起上門，提著兩包點心和一瓶酒。
吳秀英本人比照片上看著還順眼些，圓臉盤，大眼睛，說話利索，一看就是個能幹的。聽說她在供銷社幹了兩年，見的人多，待人接物也大方，不像有些年輕姑娘見了生人就臉紅說不出話。
兩家大人坐在一起，聊得熱火朝天。彩禮、大件、日子，都是之前通過氣的，今天就是走個過場，一切都順利得很。
只有一件事——房子。
「我們家那邊確實不方便，」大勇媽實話實說，「村里到縣城，騎車要一個小時，天天來回跑確實受不了。他們倆又都有工作，得在縣城住。」
吳秀英媽點點頭，表示理解：「先租房也行，往後廠里分了房再搬。」
大勇連忙說：「我已經向廠里提交申請了，就是得排隊。」
吳秀英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滿意的。
顧建軍坐在一旁，看著大勇那副緊張又期待的樣子，心裡有些感慨。
這小子，也要成家了。
從女方家出來，大勇拉著顧建軍，非要請他喝酒。
兩人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兩碗面，一碟花生米，兩瓶啤酒。
大勇喝了幾口，話就多了起來：「建軍，我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娶上供銷社的媳婦。以前我都不敢想。」
顧建軍看著他，問：「你滿意就行。」
大勇點點頭，又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複雜：「滿意是滿意，就是有點……緊張。你說，結了婚以後，日子能過得像你們家那樣不？」
顧建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大勇，」他說，「過日子這事兒，沒有標準。我和你嫂子，也是一天天過出來的。往後你和秀英，慢慢來就行。」
大勇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過了幾天，大勇帶著吳秀英來串門。
溫暖正在院子裡摘棗子，見他們進來，放下籃子，招呼他們坐。
吳秀英打量著這個小院，眼裡帶著幾分羨慕：「這就是你們家啊？真不錯，收拾得真乾淨。」
溫暖笑笑，給兩人倒了杯糖水。
吳秀英話挺多，坐下就開始聊：「我聽大勇說，你們兩口子過得可好了。顧建軍天天接送，家裡活兒搶著干，你給他買手錶，給他做衣裳，你們一起看電影……真讓人羨慕。」
溫暖看了顧建軍一眼，見他正跟大勇說話，沒注意這邊，便微微彎了彎唇角：「都是互相的。」
吳秀英嘆了口氣：「我們以後要是過得有你們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溫暖笑了笑，沒接話。
送走大勇兩口子，溫暖回到院子裡，繼續摘棗子。
顧建軍湊過來幫忙，一邊摘一邊問：「你覺得秀英咋樣？」
溫暖想了想，說：「挺利索的，能個能過日子的。」
顧建軍點點頭：「大勇說她幹活利索，在供銷社幹得挺好。」
溫暖沒再說什麼，把摘好的棗子放進籃子裡。
顧建軍忽然說：「溫暖，咱們以後也買台縫紉機吧。」
溫暖抬起頭看他。
顧建軍認真地說：「你每次給我做衣裳，一針一線縫，太累了。有了縫紉機，能省不少事。」
溫暖看著他，心裡軟軟的。
「好。」她說。
顧建軍咧嘴笑了，那笑裡帶著幾分滿足，幾分期待。
大勇和吳秀英的親事定下之後，租房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起初兩人都挺樂觀——兩個人都有工作，一個月工資加起來六十多塊，租個房子能有多難？
可真開始找，兩人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第一處房子是大勇托人打聽的，在城東，一間十幾平米的平房，月租八塊。
吳秀英去看了一眼，回來臉色就不太好看。
「那屋子還沒我老家柴房大，」她對大勇說，「窗戶漏風，牆皮都掉了，地上還是土的。八塊錢一個月，住那種地方？」
大勇也知道那地方不行，只好再找。
第二處在城西，倒是大一些，二十來平米，月租十二塊。
吳秀英又去看，這回倒是沒嫌小，可一打聽，那房子沒有自來水，要跑半條街去打水。冬天怎麼辦？下雨怎麼辦？
又黃了。
第三處在靠近城邊的地方，房子倒是挺大，還有個獨立的小廚房，月租十五塊。
兩人都覺得還行，正準備定下來，房東一句話讓吳秀英變了臉色：
「對了，這房子冬天得自己生爐子，煤得自己買。還有，廁所在外頭，跟隔壁幾家共用。」
離開後的吳秀英，跟大勇算了一筆帳——
房租十五塊，加上煤錢、水錢、亂七八糟的開銷，一個月至少二十塊打底。兩人工資加起來六十多，看起來不少，可經不起這麼花。
更要命的是，他們手裡根本沒什麼積蓄。
大勇以前每個月工資往家裡交一部分，剩下的自己花，根本攢不下幾個錢。吳秀英那邊更麻煩——她的工作，是她爸媽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到的供銷社名額。
當初說好的，她可以帶著工作出嫁，但每個月得往娘家交十塊錢，算是補償家裡。不然她哥嫂們不樂意——憑什麼家裡的工作讓閨女帶走了？
大勇聽到這個，愣住了。
「十塊？」他問，「每個月都要？」
吳秀英點點頭，臉色也不好看。
大勇沉默了。
他算了算——工資三十五塊，往家裡交十塊，剩二十五。吳秀英工資三十二塊，往娘家交十塊，剩二十二。兩人加起來四十七塊，去掉房租十五，剩三十二塊。吃飯、穿衣、人情往來、亂七八糟的開銷，一個月能攢下幾個？
更別說，他們還得攢錢買家具、攢錢過日子、攢錢應對以後可能有的孩子。
大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過日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這天晚上，大勇拎著兩瓶酒來找顧建軍。
兩人坐在院子裡，對著月亮喝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