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戈壁風裹著沙礫,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醫療點的厚棉門帘一天要掀幾十次,每次鑽進來都帶著一股子寒氣,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白雪剛給最後一個凍傷的新兵換完藥,摘下手套搓了搓凍紅的指尖,指節都有點發僵。
一旁的江屹笑著看向她,「白醫生,幸虧你來了,之前衛生隊人手少,遇上集中訓練,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你把分級處置流程一理,衛生員培訓一帶,我都輕鬆多了。」
「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白雪把用過的器械收進消毒盤,認真地說,「再說你不也天天抽時間過來幫忙,光靠我們醫療隊幾個人也轉不開。」
江屹靠在桌邊調侃:「說起來,陸崢這趟可真舒心。轉正團後頭一回大型演訓,任務完成的漂亮,工作幹得出彩;媳婦也在身邊。」
白雪臉上微熱:「別瞎說,忙你的去。」
訓練場上又是另一番熱火朝天。 深冬戰術拉練,陸崢全程靠前督訓。
他站在土坡上舉著望遠鏡,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訓練場。零下好幾度的天,作訓服里都浸了薄汗,他時不時抬手下達口令,聲音沉穩有力,穿透呼嘯的風聲。
結束時,他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下,下意識把重心挪到左腿,手悄悄地按了下右腿。
舊傷犯了有小半個月了。冬天冷,加上天天在野外跟進訓練,右腿像扎了根細針,一發力就疼得很。
這天上午戰術推演站了兩個鐘頭,結束時右腿僵得幾乎邁不開步,陸崢趁著午休指揮所沒人,把江屹叫了過來。
「右腿疼,可能舊傷復發了。」陸崢皺著眉頭。
江屹一摸他的膝蓋,就皺了眉:「都有積液了,你還硬扛?」
他隨身帶著膏藥,蹲下身給陸崢按揉推拿,手法穩准狠,疼得陸崢額角冒了一層冷汗。
結束把膏藥穩穩貼在膝蓋上,又摸出兩片止疼藥遞過去:「實在扛不住再吃,別多吃,傷胃。」
「別跟任何人說。」 陸崢把藥揣進口袋,聲音沉得很,「尤其是白雪。」
「你又瞞著她?」 江屹收拾東西的手一頓,抬頭看他,「上次瞞著她來邊防,剛哄好。」
「這不一樣。」 陸崢放下褲腿,站起身試著踩了踩地,痛感緩了大半,「這是我轉正團之後頭一回帶全團執行大型演訓任務,全團上下盯著,上級也看著,這個節骨眼我不能掉鏈子。再有半個月就撤訓回南城了,等任務結束再說。」
江屹看著他:「貼膏藥,吃止疼藥只能緩解。還是要治療。」
「等任務結束。」陸崢堅持。
白雪忙完手裡的工作,天色已經偏晚了。
她攏了攏桌上的病歷,想起這兩天陸崢都沒像往常一樣到醫療點來送她回宿舍,中午在食堂也沒撞見人影,聽說是天天泡在訓練場開戰術復盤會,起身就往指揮所走去。
門帘一掀,一股淡淡的膏藥味。
陸崢正低頭伏在作戰地圖上標點位,聽見動靜抬眼,神色自然:「怎麼過來了?」
「你這幾天很忙?」 白雪反問,走到他身邊,膏藥味更濃了,「你貼膏藥了?」
「嗯,昨晚值夜班,受涼了,貼一貼驅驅寒。」 陸崢指尖敲了敲地圖,「這兩天訓練收尾事多,就沒去看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多穿點,降溫了。」
「我還以為你忙忘了呢。」 白雪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別熬太晚。」臨走前她還衝他笑了笑。
陸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才緩緩鬆了口氣。剛才她站在跟前,他連重心都不敢挪一下,生怕露出半點端倪。
沒過多久,門帘又 「嘩啦」 一聲被掀開,白雪抱著個紙袋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我拿了暖貼。」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我從南城帶來的,你受涼了,貼上這個暖得久。」
她說著就伸手去脫陸崢的外套:「我給你貼上。」
陸崢心裡一緊,下意識就站起身往後讓了半步,右腿猛地吃了力,針扎似的疼,他身子僵了一下,趕緊扶住桌沿穩住,面上卻裝得自然:「不用,我自己回宿舍貼就行。」
「我幫你貼上,照顧陸團長,也是醫生的職責。」 白雪笑了笑,手裡捏著暖貼往前湊。
「這是指揮所,人來人往的,注意影響。」 陸崢板了板臉,伸手把暖貼都拿過來,語氣放軟了些,「我知道了,回去就貼,保證貼。你趕緊回去吧,再晚些,更冷了。」
白雪撇了撇嘴,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領,把領口攏嚴實:「那你可別忘了貼,別再凍著。」
「知道了。」 陸崢點點頭,看著她又掀簾出去,才緩緩鬆了口氣,扶著桌沿的手慢慢往下滑,按住了隱隱作痛的右腿。
勒城的雪比南城的早。
這裡的雪是細碎乾爽的雪粒子,像有人凌空勻勻撒了一把細鹽,正應了那句 「撒鹽空中差可擬」。
雪粒打在門帘上,沙沙地輕響,沒有南城雪的氤氳綿軟,卻自有一番戈壁獨有的利落清亮。
世界一下子就靜了,連呼嘯了一整天的風,都放輕了腳步。
陸崢站在宿舍燈下,穿著深綠色的大衣,肩頭上落了一層碎雪。
看見她出來,他抬腳走過來,腳下的薄雪發出輕輕的咯吱聲。
「又忙這麼晚。」 白雪走過去,伸手拍掉他肩頭的雪粒。
「剛開完訓練復盤會,陪你看會雪,你喜歡。」 陸崢把保溫桶遞到她手裡,溫溫熱熱的,「食堂熬的姜棗茶,驅寒。」
白雪仰起臉,任細碎的雪粒落在臉頰上。
她眉眼彎彎:「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南城的第一場雪。這邊的雪倒有意思,全是雪粒子,另一種好看。」
陸崢看著她,目光軟得像化了的雪水:「記得,你穿著米白色的羽絨服,落一身雪,像山坡上的白梅。」
他伸手,把她凍涼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裡攥著,掌心滾燙。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 白雪靠在他胳膊上,聲音輕輕的,「等撤訓了,咱們就回家。」
「好。」 陸崢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回家。」
雪粒越落越密,沾在兩人的肩頭、發梢。
陸崢抬手,指腹輕輕拂去她頭上的碎雪,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雪裡卻格外清晰:「同淋雪,共白頭。」
他伸手把她緊緊攬進懷裡,寬大的大衣裹著兩個人,呼嘯的風雪都被擋在了外面。
遠處營房的燈光透過雪幕暈開,暖黃的一團,像極了那年南城百合公寓樓下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