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撤命令正式下來的那天傍晚，指揮所里的人陸續散了，江屹靠在桌邊看著陸崢收攏文件，開門見山：「主力梯隊後天先走，你打算跟著第一批回？」
「嗯。」 陸崢指尖按了按命令紙，語氣平淡，「收尾有副職盯著就行，我先回去。」
「是該先回。」 江屹點頭，掃了眼他桌下繃著的右腿，「你這腿在雪地里耗了快半個月，再拖下去不是事，回去正好系統治療。讓白雪跟著醫療隊墊後，晚一周再走？」
陸崢抬眼，沒否認：「她那邊事也多，沒必要讓她跟著操心。等她回來，我這治療也做得差不多了，省得她擔心。」
「那我跟你一批走。」 江屹抱起胳膊，說得自然，「你這傷我最清楚，路上也有個照應，回去治療康復我也能搭把手。正好我也大半年沒回南城了，順道提前回去。」
陸崢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謝了。」
「跟我來這套。」 江屹笑了聲，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我去跟醫療隊打個招呼，就說院裡有事調我先回，別讓白雪多想。」
第二天午休，陸崢繞去了醫療點。
白雪正蹲在地上整理清點好的藥品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他掀簾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來了？這兩天不是忙考核收尾嗎？」
「過來跟你說件事。」 陸崢伸手把她拉起來，拍了拍她褲腿上沾的灰，「主力梯隊後天一早出發，我帶隊先回南城。後面裝備點驗、傷員交接由副職跟進，醫療隊大概晚一周左右。」
白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輕輕攥了攥白大褂的衣角。
本以為就算不同批次走，也差不了兩三天，沒想到要整整錯開一周。
「這麼急啊……」 她小聲說了一句，隨即又點點頭，眼底藏著不舍卻還是理解，「也是，團里那麼多事，你肯定得先回去盯著。我這邊也快，凍傷號都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接完就走，也就一周的事。」
陸崢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嘴角彎了彎：「回去我先把家裡收拾好，等你回來。這邊越來越冷了，多穿點，回宿舍路上注意路滑。」
「知道了。」 白雪仰頭看他，叮囑道，「你也注意安全。回去別立刻就扎進工作里，也休息兩天。」
他 「嗯」 了一聲，站著陪她說了幾分鐘話，就匆匆回了指揮所。窗外的雪粒還在零零散散地落，像說不完的掛念。
三天後，運兵專列抵達南城。隊伍解散、裝備交割完畢，陸崢直接去了軍區總醫院。
理療室的暖氣裹著淡淡的藥味，儀器貼在膝蓋上，帶著輕微的震顫感。
江屹和康復科的主任看著剛出的片子，眉頭微蹙：「寒潮里泡了十來天，積液更重了。先做一周消腫理療，最終評估報告出來再看後續方案。這段時間少走動，別負重。」
「知道了。」 陸崢點點頭。他靠在理療床上閉上眼，腦子裡還過著團里回撤後的安置事項，直到儀器提示音響起，才緩緩坐起身，動作放得很輕。
等他開車回到別墅時，天已經全黑了。
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是清冷的空氣。玄關的鞋架上白雪的拖鞋安安靜靜地放著，沙發上搭著的米色毛毯還是白雪走前留下的，桌上杯架里，她常用的粉色馬克杯安安靜靜擺在原位。
他常年在部隊，回家的日子少，每次在家白雪也在家，他還沒一個人在家待過。
今天第一次，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忽然就懂了從前那些她獨自等他回家的夜晚，是什麼滋味。
他簡單煮了碗面，剛坐到餐桌旁，手機就響了。
接起的瞬間，屏幕里跳出她帶著笑意的臉，背景是她宿舍的檯燈，暖黃的光落在她臉上。
「到家了嗎？」 白雪先開口，仔細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眉頭輕輕皺起來，「怎麼臉色這麼蒼白？是不是路上太累了？」
「沒事，坐了一路車，沒緩過來。」 陸崢端著面碗，語氣放得輕鬆，「睡一覺就好了。你那邊忙完了？」
「剛把最後一批凍傷號的病歷整理完，再有幾天就能交接完回去了。」
白雪趴在桌上，指尖輕輕戳了戳屏幕，「我還以為你到家就能歇著，看你這樣子，怕是轉頭又要去隊裡加班吧？」
「不去，聽你的，休息兩天。」 陸崢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輕聲說，「以前總不在家，沒覺得怎麼樣。今天自己往這兒一坐，才知道你一個人等我回來的時候，挺難熬的。」
屏幕那頭的白雪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來，眼睛軟軟的：「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
兩人又絮絮叨叨聊了會兒家常，白雪盯著屏幕里他蒼白的臉色，皺了皺眉：「不早了，你趕緊去休息，看你臉色很差，肯定又沒好好休息。」
「知道了。」 陸崢扯了扯嘴角，儘量笑得自然些，「你也早點睡。」
客廳重歸安靜，只剩牆上掛鍾滴答的聲響，在空蕩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陸崢放下手機，緩緩低下頭，右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右腿上。
醫生的話，在腦子裡反反覆覆。
他心裡清楚，大概這次沒那麼幸運了。
心口像壓了塊濕冷的石頭，沉得發悶。他慢慢站起身，踱進書房。
他坐在書桌前，慢慢翻開相冊。
從軍校畢業，穿著少尉常服站在訓練場邊，臉曬得黝黑，眼神亮得像燃著火；當排長時帶著戰士們武裝越野，渾身是泥卻笑得張揚；授少校軍銜那天的留影，是演習立功授獎的合影……一頁頁翻過去，全是帶著兵往前沖的日子。
他一步一個腳印踩在一線的土地上，從青澀的少尉走到扛著兩槓三星的團長，戰場和隊伍，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此刻想想，像硬生生抽走了他半條命。 指尖按在那張團長任職的合影上，他閉了閉眼，喉結滾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