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先從主治醫生那裡拿到了個人複查的全套片子和診斷結論。
診室的燈光落在膠片上，醫生指著片子說得平緩：「腫消了大半，但磨損比預想的重，往後長期負重、野外駐訓這類高強度的工作，肯定不能再做了。」
陸崢盯著片子看了半分鐘，只 「嗯」 了一聲，走出了診室。
南城冬天的風濕冷，他的心已經沉了大半，卻還攥著一絲僥倖 —— 正式組織評估還沒走流程，說不定能有迴旋的餘地。
這份僥倖只撐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軍區幹部處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他手機上，正式的醫學評估報告已經走完組織流程，約他下午去談話。
談話室的門被推開，陸崢走進去，看見桌後坐著的人時，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立正抬手敬禮，聲音洪亮：「首長好！」
「坐。」 顧首長抬手還了個禮，示意他坐到對面，指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醫學評估報告，語氣沉緩，「龍嶺村的任務，是我推薦派你去的。你腿上這傷，也是為任務落下的，我一直記著。」
陸崢坐姿筆挺，沒說話，心裡那點僥倖卻又沉了幾分。能讓這位軍區副參謀長親自談話，說明事情早已定了性，沒有多少轉圜的餘地。
顧首長手裡捏著兩份平職調整預案，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惋惜：「評估結論你也清楚，卡了一線作戰崗位的履職紅線，野戰團你肯定回不去了。結合你的履歷和編制空缺，組織給你定了兩個方向。」
一份是南城軍分區副參謀長，主抓民兵日常訓練，坐班制，幾乎不用出野外；另一份是東部作戰指揮中心作戰訓練處正團職專職參謀，牽頭戰術演練與演習。
顧首長指尖點了點指揮中心的那份預案，語氣重了些：「你前段時間借調寫的那套邊境反恐演訓方案，中心那邊至今還當範本用。那邊缺個懂一線實戰的人抓業務，我特意把你報上去，那邊領導當即就同意了。階段性跟演習出差，不用常年駐訓，對你的腿是最合適的。」
陸崢看著那份預案， 他不是不知道這已經是最優選項 ，還能碰戰術、碰演習，沒徹底丟下這身本事。
只是他要從最熟悉的戰場到後方。
「首長，真的沒有別的可能了？」 他抬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軍人的執拗。
顧首長緩緩搖了搖頭，眼神很沉：「一線作戰團全崗位都有常態化野外拉動要求，這是硬標準，誰也開不了口子。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這腿，本身就是為任務落下的病根，總不能再毀在一線。」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你回去考慮三天，給個答覆。指揮中心這個崗，我替你壓了一周，別人盯著的不少。」
走出辦公樓，南城的冬陽落在身上，卻沒半點暖意。
等他回家，天已經黑了。
他沒開燈，坐在沙發上，大衣也沒脫，那份預案被隨手放在茶几上，連再翻一遍的力氣都沒有。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以為是江屹，開門卻看見陸父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保溫桶，身後還跟著司機。 「你爺爺給我打的電話，說軍區那邊的事定了。」
陸父換了鞋走進來，掃了眼黑漆漆的客廳，眉頭皺了皺，伸手按開了頂燈，「你媽讓家裡阿姨燉了湯，你先喝點。」
父子倆隔著餐桌坐下，陸父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當年你非要去特戰隊，是你和你爺爺的心愿，我也攔不住。現在身體不允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頓了頓：「要是不想在部隊了，就回來。我年紀也大了，陸氏早晚都得交到你手裡。」
「我沒打算退伍。」 陸崢抬眼，聲音硬邦邦的，「只是調崗，不是脫軍裝。」
陸父語氣更沉了些：「你不脫軍裝，孩子的事……。」
「又是孩子！」 陸崢猛地抬眼，聲音硬邦邦的，帶著點壓抑的火氣，「我在部隊，她一個人在家，你們旁敲側擊地催。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他語氣很重，話出口帶著鋒芒。
陸父看著他，語氣軟了下來：「是我們考慮不周。但陸氏走到今天，總要有人接，我那些老朋友們，一個個都退下來了。」
陸崢喉結滾了滾，壓下心頭的火氣，滿的疲憊與無奈。
他指尖按了按眉心，聲音沉得發啞：「孩子的事我跟白雪自己有數，以後別再給她壓力。」
他抬眼看向父親：「至於陸氏，你實在著急，培養職業經理人就行。我穿了十幾年軍裝，根就在部隊，不可能脫了軍裝回去做生意。」
「行，你有你的主意。」 陸父深深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他右腿上，放輕了聲音，「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家永遠是你的退路。有事別自己硬扛著，身體重要。孩子的事，以後我們都不提了。」
傍晚時分江屹和程璟川拎著外賣過來，進門掃了眼餐桌上沒收拾的湯碗，就知道陸父來過。
三人坐下，程璟川開口： 「指揮中心那崗真不差，全軍區也就那地方能讓你接著碰戰術，還不是誰想去就能去。」
程璟川放下筷子：「寫方案怎麼了？真要打起來，你寫的方案照樣能用上。」
江屹接著說：「你這腿的情況你自己清楚，真硬撐著回一線，哪天倒在訓練場，才是真的遺憾。」
陸崢沒說話， 道理他都懂。戰場換成辦公桌、像半輩子的路一下子走到了頭，拐了個他從沒預想過的彎。
兩人陪他坐到很晚：「別鑽牛角尖，等白雪回來，有個人陪著說說話就好了。」
說著沙發上的手機嗡嗡震起來，屏幕亮起 「白雪」 兩個字。
陸崢眼神動了動，像是忽然從沉鬱里拽回神。他先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清了清嗓子，刻意坐直了些，才接起視頻電話，語氣放得儘量平緩：「雪兒。」
「怎么半天才接呀？」 屏幕里跳出白雪笑吟吟的臉。
「坐著想點事，沒留神。」 陸崢嘴角扯出點淺淡的笑意。
白雪湊近了些：「跟你說個好消息，今天都交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收收尾，周五就能回南城！」
「等你回來。」
她眼睛彎成兩彎月牙：「我回去第一頓要去軍醫大門口吃鴨血粉絲，還有湯包。」
「好，我陪你去。」陸崢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眉頭舒展開，連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
江屹和程璟川坐在對面，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悄悄拿起外套，輕手輕腳地走了。
樓下的車裡， 江屹扯了扯衣領，笑了一聲，語氣帶著點調侃：「我們陪了一晚上，嘴皮子都磨薄了，也沒見他舒展半分。人家白雪一個電話打過來，立馬就不一樣了。」
程璟川跟著笑：「那能一樣嗎？戰友是戰友，媳婦是媳婦，這能比嗎。」
第二天上午，門鈴又響了。
陸崢打開門，陸老爺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警衛員。
「爺爺，您怎麼來了？」 他趕緊側身把人扶進來。
「我再不來，你小子打算把自己悶到什麼時候？」 陸老爺子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掃過茶几上攤著的崗位預案，哼了一聲，「不就是從特戰隊調到指揮中心嗎？多大點事，值得你天天喪著臉？」
陸崢抿著唇沒說話。
陸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渾厚，「軍人的價值從來不是看你站在哪塊陣地上，是看你能不能打勝仗。一線帶兵是打仗，機關寫方案、定戰術、導演習，就不是打仗了？」
他指尖點了點那份指揮中心的預案：「東部戰區那地方，管的是整個東南沿海的戰術演練，你有一線實戰經驗，去了寫出來的方案才不飄，才能真正用在部隊身上。」
「可我……」 陸崢喉嚨發緊。
「別拿『一線』當執念。」 陸老爺子打斷他，眼神銳利，「軍裝不脫，仗就沒打完。換個陣地而已，又不是繳槍投降。你要是真覺得委屈，就去指揮中心干出點名堂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老陸的孫子，在哪都能打勝仗。」
老爺子坐了一個多鐘頭，臨走前他才放緩語氣，拍了拍陸崢的胳膊：「身體是本錢，先把腿養好。小雪快回來了吧？別讓姑娘跟著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