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軍醫院門診樓前，返程的通勤大巴緩緩停穩，白雪拖著行李箱往下走，一抬頭，就看見台階上站著的人。
陸崢穿著一件黑色羊絨大衣，身形挺拔地立在風裡，衣擺被風吹得微微起落。
白雪看著那件熟悉的黑大衣，心頭輕輕晃了一下 ——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墓園見面，他也穿著這件衣服。
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兒碰見她，愣了一下，眼底瞬間浮起暖意，快步朝她走過來。
「怎麼提前回來了？」 他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指尖碰到她冰涼的手背，下意識皺了皺眉，「手這麼涼。」
「勒城山里下暴雪，風裹著雪快把公路封了，院裡怕耽誤返程，就讓我們提前一天撤了。」 白雪仰頭笑，眼裡亮閃閃的，撲過去抱他，「你怎麼在醫院啊？不舒服嗎？」
「過來辦點事。」 他語氣自然，伸手穩穩環住她，卻悄悄把重心挪到了左腿，避開右腿受力，「餓了吧，走，帶你去吃軍醫大門口那家鴨血粉絲。」
巷子裡的老店還跟從前一樣，窄小的店面冒著騰騰熱氣，兩碗粉絲端上桌，旁邊擺著剛蒸好的小籠包，皮薄得透著淡淡的汁色。
白雪捧著碗，指尖碰到辣油壺頓了頓，晃了晃又輕輕放回去。
陸崢伸手拿過辣油壺，順著碗邊慢悠悠淋了一些，紅油立刻在熱湯上漾開細碎的花。「想吃就加，又不是天天吃。」
她眼睛彎成月牙，捧著碗吸了一大口湯，嘴唇瞬間吃得發紅。
陸崢看著她，聽的認真，偶爾夾一筷子浸了湯的鴨肝放到她的碗裡。
右腿始終舒展著伸在桌下，中途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輕輕按了下右腿。
「怎麼了？」 白雪抬眼看他。
「沒事，坐久了有點發麻。」
「路上趕得急，沒吃東西，都快餓壞了。」 她腮幫子鼓鼓的，嚼得正歡，嘴角沾了點細碎的油星。
陸崢抽了張紙巾，傾身過去，輕輕擦了擦她的嘴角，動作自然又熟稔。 「慢點吃。」
從老店出來時，天空飄起了小雪花。
白雪仰頭接住一片，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笑著往他身邊靠了靠：「下雪了！幸虧我趕今天回來了，再晚兩天，就要錯過南城的第一場雪了。」
陸崢掌心輕輕護著她的肩，把人往懷裡帶了帶：「以後南城的每一場初雪，我都陪你看。」
雪花越飄越密，落在老梧桐上。
回到家，開門的瞬間，暖氣裹著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白雪脫了大衣扔在沙發上，赤腳踩在地毯上轉了圈，笑著：「終於到家了，還是家裡舒服。」
陸崢拎著她的拖鞋，輕輕放在她腳邊，起身把她攬進懷裡，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白醫生這趟邊防駐訓，辛苦了。」
「一身灰。」 她皺了皺眉頭，「想好好洗個澡。」
「我去給你放水，拿衣服。」 陸崢揉了揉她的發頂，轉身進了浴室。
他彎腰調試水溫，指尖試了試熱度，把疊好的睡衣放在置物架上，轉身往外走時，腳下輕輕一滑，右腿下意識撐住地面，瞬間竄起一陣尖銳的鈍痛。
他悶哼了一聲，咬著牙把痛呼咽回去，扶住洗手台邊沿，指節攥得發白，額角瞬間冒了層冷汗。
「怎麼了？」 白雪剛進來。
他立刻直起身，聲音帶著沒散盡的低啞：「沒事，腳下滑了一下。水放好了，你快洗吧。」
他錯開她的目光緩步走了出去，關門的瞬間，後背微微僵了一下。
白雪沒多想，熱水淋下來，洗去一路風塵，磨磨蹭蹭洗了半個多小時才裹著浴袍出來。
臥室只開了床頭燈，暖黃的光落在床上。
陸崢靠在床頭，側臉對著她，臉色白得有些反常，唇色也淡了。
「你怎麼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冰涼的，「怎麼出這麼多冷汗？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自然些，聲音卻發飄，「就是有點累，歇會兒就好。」
白雪看著他發白的臉，心一下子揪緊了。
恐懼順著後背爬上來，眼眶瞬間就紅了：「你別騙我，到底怎麼了？你這樣我害怕。」
話音剛落，眼淚就掉了下來。
陸崢見狀慌了，想起身哄她，剛一撐床，右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下意識伸手按住右腿，眉頭擰成了團。
白雪眼尖，一眼就看見了他的動作。
她伸手輕輕撩起他的褲腿 ，膝蓋處貼著沒撕乾淨的膏藥，右腿有些腫，還有幾處醫用冷敷貼留下的膠印。
眼淚瞬間決了堤，大顆大顆砸在他的右腿上。
她指尖抖得厲害，連聲音都跟著發顫：「陸崢…… 陸崢…… 是不是舊傷犯了？什麼時候的事？多久了？」
她哭得肩膀發抖，想著他在黑石荒谷腿受傷昏迷的樣子，越想越怕。
「不哭，沒事的。」 陸崢也顧不上疼了，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就是前陣子訓練扭了下，軟骨磨損有點重，已經去醫院看過了，做了好幾天治療，快好了。不是什麼大事。」
「都這樣了還說不是大事？」 她埋在他懷裡哭，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的責怪，「你瞞我多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白雪抬起頭，眼睛通紅的看著他：「陸崢，你知不知道你不說，我只會更擔心、更害怕？」
「怕你在戈壁分心，影響你工作。」 他拇指擦著她眼角的淚，語氣裡帶著懊悔，「是我不對，不該瞞你。沒事了，再去理療幾次就好了。」
白雪哭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平復些。
她抽了抽鼻子，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腿，動作輕得怕碰疼他：「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好。」 他低聲應著，把人往懷裡又緊了緊。
「頭髮都沒吹，濕著容易著涼。」 陸崢揉了揉她濕漉漉的發頂，起身拿了吹風機，坐在床邊慢慢給她吹頭髮。
熱風裹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輕輕掃過耳尖。
白雪靠在他腿邊，聽著吹風機嗡嗡的聲響。
吹完頭髮躺到床上，白雪窩在他懷裡，手臂輕輕環著他的腰，連睡著都蹙著眉，像是還在擔心。
陸崢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眼下的淚痕。
心口那塊更沉的石頭還懸著。
顧首長的談話、兩份調崗預案、再也回不去的特戰隊…… 這些磨人的執念。
他看著她眼下未消的紅痕，喉結滾了又滾。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