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雪落得更密了，窗外簌簌的聲響襯得屋子裡格外安靜。
陸崢沒睡沉，半夢半醒間，忽然感覺到身側的人繃緊了身體。
白雪蜷縮在他懷裡，緊緊拽著他的睡衣，嘴唇哆嗦著，發出細碎又急促的囈語，聽不清內容，只帶著濃重的哭腔，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雪兒。」他皺了皺眉，放輕聲音喊她，伸手想碰她的臉，指尖剛觸到皮膚，就被她一把抓住。
她陷在夢魘里醒不過來，眉頭擰得死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一遍遍地搖頭，呼吸越來越急。
陸崢心裡一緊，不敢用力晃她，只能俯身在她耳邊，一聲接一聲地喚她名字：「雪兒，醒醒。是我，陸崢。」
「白雪，醒醒。」
喚了好幾聲，白雪才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著，胸口劇烈起伏。
陸崢還沒來開口，她幾乎是本能地掀開被子，手忙腳亂地去摸他的右腿，手抖得厲害，連睡衣褲腿都撩不利索。
看清他腿上淡淡的青腫，不是夢裡血肉模糊的樣子。
她緊繃的弦驟然斷了，「哇」地一聲哭出來，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連氣都喘不勻。
「做噩夢了？」陸崢連忙把人攬進懷裡，掌心順著她的後背輕拍，「沒事了，是夢。」
白雪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緊緊抱著他的腰。
陸崢心一點點沉下去，指尖撫著她冷汗浸濕的發梢，喉結髮緊。
他見過太多執行任務後留下心理創傷的兵，此刻看著她這副失控的樣子，心被攥住了似的疼。
「是不是……夢到以前的事了？」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白雪哽咽著點頭，眼淚洇濕了他的睡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我夢見……你腿上流了好多血，渾身都是血……躺在地上……我怎麼喊你都不應……」
她說一句，哭一聲，幾乎要背過氣去。
陸崢心口一陣絞痛，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也啞了：「雪兒，我們在家，不在黑石荒谷，我好好的。」
「別再受傷了好不好？」她抬起哭紅的臉，抓著他的衣襟，眼裡全是恐懼，「陸崢，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受傷的樣子。」
「我害怕……」
「好。」他捧著她的臉，看著她哭紅的眼睛，低頭吻了上去：「以後都不會了。明天，你陪我去理療，好不好？」
白雪哭了很久，眼皮發沉地靠在他懷裡，剛迷迷糊糊閉上眼，又猛地驚醒，伸手就去摸他的腿，確認沒有血才稍稍鬆口氣。
反覆兩三次，她徹底睡不著了，抓著他的手坐起來，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不行，我們去急診吧，現在就去。我不放心。」
「真的沒事。」陸崢把她重新按回懷裡，用被子裹緊，「就是舊傷磨損，不是新傷，白天剛做過理療，醫生也看過了。沒事的。」
「再去看下。」白雪哭著堅持。
陸崢輕聲地安慰：「現在凌晨，外面下著雪。明天去，好不好？」
他抱著她哄了好一會兒，感覺到懷裡的人漸漸平靜下來，才輕輕嘆了口氣。
「雪兒，」他低聲開口。
「嗯」
「有件事，我沒跟你說。」
白雪抬起頭看著他，眼尾還紅著，帶著點未散的惶然。
他起身，去書房抽屜里拿了醫學評估報告和兩份調崗預案，回到床邊遞給她。
床頭燈昏黃的光落在紙上，「一線作戰崗位履職受限」「平職調整」的字樣清晰刺眼。
白雪看著醫學結論那一行，指腹瞬間涼了。
她一頁頁慢慢翻著，從傷情診斷到履職評估，再到那兩份調崗預案，看得很慢，眼淚悄無聲息地落在紙上，暈開小小的墨點。
她抬眼看他，聲音帶著鼻音：「你在勒城就開始了，這些天…… 你疼得厲害，都沒和我說。」
陸崢喉結滾了滾，別開眼沒敢看她，低聲應了句：「怕你在邊防分心。」
「我從勒城回來，就去了醫院治療。做了評估。前幾天複查，結論出來了，特戰隊一線崗位，我回不去了。」他聲音很平靜，像是已經把那些不甘和擰巴都消化了大半。
白雪震驚地看著他。
「顧首長找我談過，兩個方向，一個軍分區，一個作戰指揮中心。」
白雪放下報告，傾身過去，伸手輕輕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心口，聽著他沉穩卻略快的心跳。
「我知道你捨不得。」 她聲音很輕。
她清楚一線部隊對他意味著什麼，那是他從少年時就揣在心裡的夢想，是他十幾年摸爬滾打守著的陣地。
陸崢身子微微一僵。
「捨不得，也不甘心。我從沒想過離開。」他仰頭閉了閉眼，眼底泛起點熱意。
白雪抬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緊繃的下頜線，順著他的眉眼慢慢摸過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剛知道的時候，確實很難接受，這幾天也想通了不少。」
她抬起頭，眼裡還含著淚，目光卻異常堅定：「陸崢，一線再好，都不如你好好的。我捨不得你受傷，害怕你受傷……」
她聲音輕輕的，貼著他心口說：「在黑石荒谷，我看到你沒有意識的躺在那裡，渾身是血。那時候我想，要是你……我不敢想我再一個人……」
「傻丫頭。」 他聲音啞得厲害，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以前我一個人，沒什麼怕的，生死都沒概念。可從那之後，我就怕了。你每一次出任務，我都很害怕。害怕沒有你的消息，害怕突然有你的消息。」
陸崢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讓你擔心了。」
白雪從他懷裡退開一點：「指揮中心很好啊。你有這麼多年一線實戰經驗，寫出來的方案、導調的演習，才是真的能落地、能幫到人的。換個地方帶兵，換個方式守著陣地，一樣的。
她看著他，眼睛還有點腫，眼神卻格外堅定：「不管你選什麼，我都陪著你。」
陸崢垂眸看著她，看她眼尾的紅痕，看她眼底的心疼與堅定，像冬天站在陽光下暖暖地。
他低頭吻下來，吻落在她的額頭上，落在她哭紅的眼角上，落在她微涼的唇上。
這個吻很輕，很慢，帶著珍重，帶著釋然，帶著越來越深的愛意。
窗外的雪還在下，房間裡卻暖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