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交接的這一天，兩個人起的格外的早。
陸崢穿了全套陸軍常服，兩槓三星的上校肩章熨得筆挺，肩線挺拔利落，腰杆繃得筆直，十二年特戰生涯磨出的凜然氣度，往那兒一站就帶著沉甸甸的幹練。
白雪也穿了制式軍醫常服，藏青色衣身配素白襯衣，風紀扣扣到領口，肩上兩槓一星的少校肩章規整周正。
她把長發仔細挽成低低的髮髻，利落收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晰的下頜線，比平日裡穿白大褂的溫婉模樣，平白多了幾分颯爽英氣。
臨出門，陸崢從玄關衣架上取下兩件疊得板正的加厚軍官大衣，一件深軍綠是他的，一件同色系小碼是她的。
他先抬手替她披在肩上，指尖輕輕攏了攏領口：「外面風大，別凍著。」
她坐在副駕上，望著他挺拔的側臉，眉峰微蹙著，心緒有些沉。
「以前每次你歸隊，我都送你到門口，看著車走遠了才轉身。」 她聲音放得很輕，「這一次，我陪你一起去，也等你一起回來。」
陸崢緊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鬆了下，騰出右手伸過去，牽起她的手：「好，咱們一起去，一起回。」
車駛進營區大門，崗哨持槍立正敬禮。
熟悉的訓練場、宿舍樓、作訓樓依次從窗邊掠過，陸崢車速放得很慢，近乎緩緩滑行。
他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眼底滿是低落，連眉峰都不自覺壓下去半分。
交接在團部小會議室進行，顧首長坐在主位，旁邊是接任的副團長、作訓股的參謀。
桌上整整齊齊攤著人員名冊、年度演習方案、裝備台帳，最上面是陸崢熬夜整理的厚厚一本《邊境一線布防與應急處置手記》，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陸崢逐條交代，聲音沉穩清晰，乾脆利落： 「三營哨所位置最偏，冬季補給線長，遇暴雪容易封路，每月初必須提前備足半月物資； 一連新兵占比三成，實彈訓練要盯緊心理疏導，班長每周要有談心記錄； 這套山地突擊方案是三次實戰演練磨出來的，核心參數不要輕易改，附錄里我標註了所有風險點。」
事無巨細，連重點崗位戰士的家庭困難都特意提了兩句。
顧首長聽完，看向陸崢的眼神帶著賞識：「你帶出來的隊伍，底子硬、作風正。調你去指揮中心，是組織力薦的，那邊正缺你這樣有一線實戰經驗的人。好好干，別辜負組織的期望。」
「是，首長。」 陸崢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白雪坐在外間的接待室，隔著半開的門遠遠望著他。
他侃侃而談，眉眼銳利、語氣沉穩，每一項工作都清晰篤定。
她指尖輕輕搭在膝蓋，眼底浸著不加掩飾的欣賞與崇拜 —— 這是從前隔著電話聽筒，她描摹過無數次的模樣；
哪怕如今朝夕相伴，每每看見他一身戎裝、凝神議事的樣子，心口還是會輕輕一顫，漾開溫熱的漣漪。
交接完所有手續，幹部科幹事當場宣讀了加蓋黨委印章的幹部調動命令，正式免去陸崢特戰團團長職務。
顧首長上前一步，親手將一式兩份的《軍官報到通知書》遞到他手裡 。
陸崢雙手接過，十二年特戰一線的生涯，至此正式卸任。
下樓，迎面碰上幾個他帶過的基層軍官和老班長，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過的老人，特意等在樓前。
「團長！」 幾個人齊齊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都帶著點啞。
陸崢回禮，手臂繃得筆直，手停在眉邊兩秒才放下。
沒說太多煽情的話，只沉聲叮囑：「好好守著。我去指揮中心，咱們還在一個體系。」
走出去很遠，白雪回頭看，那幾個人還站在原地。
陸崢牽著她的手往前走，掌心微微有點涼，卻沒回頭 —— 軍人的告別，從來都在軍禮里，不在話里。
走到營區大門時，顧首長站在崗亭邊。
兩人快步上前立正敬禮：「首長。」
顧首長回了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落在白雪身上，語氣比開會時柔和了不少：「白雪也來了，穿軍裝精神。」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話卻說得含蓄有分寸：「邊境任務，你們倆完成得很漂亮，給軍區爭了光。但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 任務兇險，你們都受了重傷，身體上、生活上都受了影響。陸崢也因為舊傷，不得不離開自己熱愛的一線作戰崗位，說到底，是我當年考慮不周。」
這話一直壓在他心裡，今天終於當著兩人的面說出來。
陸崢脊背挺直，聲音沉穩：「首長，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為祖國為人民，是我們的本分。」
白雪也跟著點頭，聲音清亮：「我們不後悔。」
「傻丫頭，傻小子。」 顧首長嘆了口氣，語氣徹底軟下來，「你們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陸崢去了指揮中心，作息規律，你們倆不用再聚少離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有什麼難處，直接找我。」
白雪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那些沒說出口的傷痛，有人記得。
她抿了抿唇，沒說出話，只微微點了點頭，眼尾的水光晃了晃，終究還是忍住了。
陸崢指尖微微收緊，握住她的手，沉聲應：「是，首長。我們記住了。」
目送顧首長轉身回了營區，兩人才轉身出了大門。
「都辦完了？」 白雪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微微往他身側靠了靠，沒有了剛在營區裡的嚴肅。
「嗯。」 他低頭看她，眼底的沉鬱散了些，「從今天起，就不是特戰團的陸崢了。」
「是東部作戰指揮中心的陸崢。」
她笑著補了一句，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耳尖泛著淡粉：「還是我的陸崢。」
他低笑一聲，握緊她的手。
回城的路上。
陸崢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向前方漫遠的路，忽然輕聲開口：「這條路，我走了十二年。」
他語氣裡帶著回憶，摻著些許傷感：「剛去部隊那會兒，每次走這兒都想家，掰著手指數休假的日子。後來在一線扎穩了，也就習以為常。」
他側頭看了看白雪，她正支著下巴側臉望他，杏眼澄澈明亮，長睫纖長卷翹，眼底盛著滿滿的愛意，像揉了的細碎星光。
他眼底的沉鬱盡數散去：「直到遇見你，再開在這條路上，心裡就只剩一個念頭 —— 快點開，回去見你。」
白雪心口輕輕一顫，脫口而出：「陸崢。」
「嗯。」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沒由來的雀躍與嬌意，像偷吃了糖的小姑娘：「就想叫叫你。」
中控台上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
「阿崢，交接完了吧？我跟你爸找先生看了日子，開春四月十六，天也暖了，日子也好，你們倆覺得行不行？」
陸崢看了看副駕上正望著窗外晴光的白雪，嘴角噙著淺淡笑意：「行。就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