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操場上最後幾個訓練的隊員正在收拾器材,金屬的碰撞聲和說笑聲混在一起,被風有一搭沒一搭地送過來。
林笑鵲盯著窗外看了幾秒,然後皺了下鼻子。
天都這麼黑了啊,他要是再不回去裴照弈該出來找他了。
少年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慵懶的伸了個懶腰,露出一節雪白的腰腹,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都這麼晚了,」林笑鵲嗔怪的瞪了譚書玉一眼,「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坐得我腰都酸了。」
青年好脾氣的笑了一下,把視線從少年小腹處收回來,也跟著站了起來。
「那我送林哥回去吧。」
林笑鵲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噘著嘴嘟囔:
「不用送啦,走廊那個破燈泡壞了兩盞,黑乎乎的,你笨手笨腳的,萬一摔了還得我去扶你,我才不要。」
少年說完瀟灑的轉身,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告訴裴照弈這些事,但他剛邁過門框,身後就傳來了譚書玉的聲音。
「林哥。」
林笑鵲不明所以的扭頭,用眼神催促。
譚書玉站在屋子外的陰影里,整個人被黑暗吞掉了大半,只留下一個清瘦的輪廓和一雙過於明亮的眼睛。
「你今天問我的這些……會告訴裴指揮官嗎?」
林笑鵲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突然感到了心虛。
0045也緊張起來,它小心翼翼的趴在少年肩頭,生無可戀的開口:【完啦完啦,主角果然起疑心了!】
林笑鵲舔了下嘴唇,大腦飛速的運轉。
幾秒後,少年深吸一口氣,選擇祭出了他最擅長的招數:
耍賴。
在譚書玉默默的注視下,林笑鵲「唰」地抬起下巴,把嘴一嘟,眉頭一擰,就開始發脾氣。
少年的聲音三分嬌縱七分撒嬌,還有九十分的蠻不講理: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你這些事有什麼好說的。被喪屍追得爬房梁,說出去我還嫌丟人呢!」
林笑鵲說完「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了一邊,兩隻手抱在胸前,也不看譚書玉,只給青年留下了一個氣鼓鼓的側臉。
走廊里昏黃的燈光落在少年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上,把那層薄薄的紅暈染得更明顯了幾分。
譚書玉沉默了兩秒,最終無奈的笑了起來。
青年的神情很是縱容,像是對著一隻把花瓶打翻了還死不認帳的小貓,想生氣又生不起來。
「好,」譚書玉輕聲開口,語氣柔和又帶著歉意,「是我問得不對,你別生氣。」
「哼!」
林笑鵲又重重的「哼」了一聲,隨後他瞥了譚書玉一眼,大發慈悲的開口:「算你識相,走了。」
少年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甚至還有些同手同腳,但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還好是糊弄過去了。
譚書玉望著林笑鵲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走廊已經看不見人影了,連腳步聲都消失在了遠處,他還是站在那裡。
青年眼底溫和的亮光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像退潮後的沙灘,露出了底下某種更沉、更暗的東西。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宿舍的門關上,聽著門鎖咔噠一聲落下。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的探照燈每隔幾秒就會掃過一次,在牆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光,把譚書玉的臉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譚書玉靠著門板,仰起頭,後腦勺抵在冰冷的木板上。
他想起了林笑鵲剛才那副蠻橫的樣子:下巴抬得高高的,紅潤的唇嘟著,眼睛不敢看他,耳朵尖粉粉的,明明心虛得要死、氣勢卻比任何人都強。
像一隻偷吃了罐頭被當場抓獲的貓,不道歉,反而理直氣壯地沖你喵喵叫,好像在說「你凶我,你居然敢凶我」。
譚書玉在黑暗中低聲笑了出來。
「怎麼能這麼可愛啊……」
他當然知道他的小鳥是帶著目的來的。
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些和少年待在一起的時間。
譚書玉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操場的方向。林笑鵲剛剛走過哨塔,那個嬌小的輪廓在探照燈的光柱里閃了一下,然後拐進了另一邊的宿舍樓里。
青年的目光緊緊黏在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眼睛裡的溫柔和偏執纏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個更多。
「就算你告訴他也沒關係。」
譚書玉的聲音輕飄飄的,他把窗簾的縫隙拉的更大了一點。
「裴照弈知道,還是整個基地都知道了,都無所謂。反正遲早這個基地都會被毀了,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罷了。等這裡毀了,我便帶你走。」
青年的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了,西邊山裡有個廢棄的高級療養院,他之前去過一次,很安靜,有乾淨的床,設施也齊全,就是冷了點,得多給林笑鵲帶幾床被子。
他的小鳥脾氣大,不好哄,到時候肯定要跟他鬧。但摔東西也好、罵他也好,都沒關係,他有的是耐心,只要林笑鵲在他身邊就行。
譚書玉抬起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朵,那裡還殘留著少年踮起腳尖湊過來時呼出的熱氣。
「我不會害你的,」他對著窗外那個已經消失了的身影輕聲說,「但你也別想離開我。」
譚書玉走到床邊坐下,把林笑鵲今天用過的那個茶杯拿了起來,放在掌心慢慢轉了一圈。
杯沿上還殘留著少年嘴唇碰過的痕跡,他低頭看著那個位置,眼神越來越痴迷,下一秒突然輕輕覆了上去。
「不管什麼情況,」譚書玉抬起頭,語氣又輕又柔,像在念一句只有兩個人能分享的誓言,「不管你是來試探我的也好,還是真的對我有那麼一點點好奇也好,都沒關係,我不在乎,反正你跑不掉的。」
青年把杯子放在了枕邊,和其他少年用過的物品並排擺好。然後他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偏執的弧度。
「我不會放手的,小鳥。」
探照燈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譚書玉臉上最後留下了一道白光,然後房間重新陷入了黑暗。
在黑暗裡,譚書玉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判詞。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