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繁華,世界的精彩,於墨俞而言,不過是一座龐大精密卻毫無溫度的鋼鐵囚籠。
他被困在其中,像一尊被賦予智慧的精密儀器,從出生開始,執行著名為「墨氏繼承人」的程序,一絲不苟,冰冷高效。
墨俞的世界,被一句話框住。
恐女症。一個被頂尖醫療團隊反覆診斷、卻始終無法根治的「頑疾」。
病理報告上冷冰冰的詞彙描述著症狀:接觸女性(尤其是非血緣關係的成年女性)會引發嚴重過敏反應,皮膚迅速泛起大片紅疹,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
呼吸急促,仿佛空氣被瞬間抽乾;
劇烈的頭痛伴隨著眩暈和噁心,嚴重時甚至會失去意識。
生理的痛苦尚可用藥物短暫壓制,更深層的是心理的厭惡與恐懼。
那份根植於童年,被至親背叛所澆灌出的不信任感,早已滲透骨髓,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冰牆。
牆外,是喧囂的,是充滿色彩與欲望的世界。
牆內,只有他一人,守著永恆的寒冬。
父母雙亡,從小就是孤兒,墨俞是奶奶帶大的。
幼年的墨俞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孩子,他的智商遠遠超出同齡人,堪稱天才兒童。
謀略、決斷、對風險與機遇近乎本能的精準把控,讓他以驚人的速度積累起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攀上了權力的巔峰。
墨氏集團在他的掌舵下,版圖不斷擴張,成為足以撼動行業乃至影響時局的龐然巨物。
他擁有了俯瞰眾生的資本,一言一行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
然而,財富與權力並未驅散他靈魂深處的孤寂。
財富如山,權力如海,卻填不滿心中的孤獨。
那些觥籌交錯,前呼後擁的熱鬧,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場場精密運轉的表演。
整個世界都像虛假的交易。
他習慣了用冰冷的數字與邏輯丈量世界,習慣了在層層壁壘後審視眾生。
社交?也僅限於早期必要的商業談判。
早期,墨俞還沒有站穩腳跟,墨俞會儘量避免跟女性合作者會面。
無可避免的情況下,他會保持距離。
談判桌對面的女性高管,會讓他本能地繃緊神經,身體提前進入戒備狀態。
墨俞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用微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他需要提前服用抗過敏藥,嚴格控制會面時間,並確保謝臻時刻在場「緩衝」。
宴會同樣如此,除非涉及集團核心利益,否則一律推掉,跟女人相處對他而言都是酷刑。
曾有大膽的名媛試圖「攻克」這座冰山,結果只是靠近到2米之內,墨俞便臉色煞白,呼吸急促,全身起紅疹,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離席嘔吐。
從此,「恐女症總裁」的名號不脛而走,成了圈子裡心照不宣的禁忌。
墨俞的生活規律得像一道程序。他是超級無敵工作狂,感覺不到累的工作狂!
前幾年他一直待在公司總部,兩年前才回國內分部。
清晨六點,冰冷的淋浴喚醒麻木的神經。他習慣晨跑回來淋浴,然後回公司。
午餐通常是謝臻從特定餐廳打包回來的簡餐。
晚餐,要麼是無窮無盡的工作餐,要麼是回到那所空曠冰冷的公寓,由保姆大叔負責做飯,打掃,墨俞會對著巨大的落地窗沉默進食。
食物對他而言只是維持生理機能的燃料,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吃飯只是為了不死。
夜晚漫長,加班是常見的,他常常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直到深夜,或者只是沉默地站在窗前,看著腳下那片孤立於他的繁華。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比京市最冷的冬夜還要刺骨。
看著街頭相擁的情侶,看著下屬談論溫馨的家庭生活,甚至看著祖母偶爾流露出的對他「未來」的隱憂,他的心湖會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層覆蓋。
渴望溫暖?也許有。但他習慣了這種孤絕的狀態,甚至開始覺得,這才是他應有的世界——安靜,有序,沒有意外。
「總裁,您上次體檢報告出來了,心理評估部分……」謝臻小心翼翼地遞上文件袋。
墨俞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沒接。「不用看了,我知道。」 聲音沒有波瀾。
報告上那些「重度社交障礙」、「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隨嚴重軀體化症狀的特定恐懼症」等字眼,他早已麻木。
治療?嘗試過無數次。
頂尖的心理醫生,昂貴的診療室,各種脫敏療法……結果都一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眩暈感和皮膚下的灼燒感就會瞬間襲來,將他所有的努力和醫生的耐心都燒成灰燼。
他厭倦了那種失控的感覺,厭倦了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
他築起的冰牆,不僅是防禦,也成了囚禁自己的牢籠。
他接受了,這就是他的宿命。一座行走的孤島。
他對這個世界,確實沒什麼眷戀。
支撐他走下去的,或許只剩下責任——對墨氏的責任,對祖母的責任。
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精準地完成每一項任務,直到能量耗盡的那一天。
他有時會想,如果有一天祖母不在了,這具精密運轉的軀殼,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這個念頭像幽暗的水草,偶爾浮上心湖,又被他用更繁重的工作狠狠壓下去。活著,成了一種慣性。
墨俞第一視角獨白。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但是,後來,一個鮮活的生命闖進了我的世界。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養了一隻貓,我從奶奶手中奪過來的貓。
她超級可愛,都說跟我長得非常像,眼睛都是琥珀色的。
我真的很喜歡他,他也真的很喜歡我,我以為以後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一隻貓陪伴我的餘生。
我從未想過,世界運行的法則會被如此粗暴地撕裂。
我的貓,我的乖乖,那個非常聰明又可愛,但是只會喵喵叫、在我懷裡打滾的小東西,她居然變成人了!
在我洗澡出來之後看到的不是貓咪,而是一個裸體女人,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裸體女人,因為我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就轉過了身。
但是我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認真看看她,一個……赤身裸體,肌膚勝雪,有著同樣琥珀色眼眸和一頭柔軟長發的少女。
我早該知道那是我的乖乖的。
當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更荒謬的是,我的身體比我的大腦反應更快,熟悉的、劇烈的過敏症狀瞬間襲來,呼吸困難,皮膚灼燒般刺痛。
這是身體對「異常」的本能排斥。
我本能的叫她滾,讓她離開這裡。
可我的眼睛,卻像被釘住一樣,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她驚惶失措,像只受驚的小鹿,那雙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睛,與「妙音」如出一轍的純淨,她的美,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非人間的脆弱感。
她說她是我的貓,荒謬,太荒謬了,怎麼可能呢?
「滾出去!」我又說了一句,我聽到自己冰冷到極致的聲音在吼,帶著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暴怒。
是對這離奇事件的抗拒?是對身體失控反應的遷怒?
我的身體在過敏下起了劇烈反應,逐漸地,我失去了意識。
後來的事情我不知道了。
我昏過去,後來我的手下把我送去了醫院。
她跑了。像一道白色的幻影,消失在夜色里。
妙音不見了。她也不見了。
我在自己的手機裡面看到了她的照片,她驚慌失措,懵懵懂懂的樣子。
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煉獄。
什麼冷靜自持,什麼掌控全局,全都成了狗屁。我像個瘋子,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甚至荒謬至極的方法去找她。
我在想,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為我沒有認出她,因為我沒有相信她。
我在網上重金懸賞「貓妖」?可笑!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悲。可萬一呢?萬一有人見過她?萬一有人真的會玄學呢?
我布置可笑的「招魂陣」,用她掉落的貓毛笨拙地拼出「回家」,用她最愛的罐頭圍成心形。
我知道自己做的這些有多幼稚,可是為了找到她,我會用盡全力。
我像個絕望的巫師,祈求著渺茫的奇蹟,祈求我做的法陣有用。
手腕上割開取血的傷口隱隱作痛,比起心頭的空洞,這點痛楚微不足道,我只要她回來。
世人評判我是冷血的商業帝王,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壁壘,脆弱得像一張紙。我只要她回來。只要我的「乖乖」回來。
當她就那樣毫無徵兆地,真實地出現在我床邊,我真的呆住了。
她長著著熟悉的貓耳朵和尾巴,怯生生地喚我「墨俞」時,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一個過於美好,一碰即碎的夢。
直到她溫軟的臉頰貼上我的掌心,那真實的觸感,帶著生命的溫熱,瞬間擊潰了我所有強撐的理智。
我的乖乖。
我把她死死地抱進懷裡。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要將她揉碎,融入我的骨血。眼淚失控地湧出,滾燙地落在她頸間。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後怕到極致的恐懼,是積壓了三天的絕望和委屈的徹底宣洩。
我像個孩子一樣,語無倫次地乞求:「乖乖……求你……別再離開我……」
什麼尊嚴,什麼體面,在她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我抱著她,感受著她真實的存在,聽著她小聲的道歉,心被一種巨大的、酸脹的幸福感填滿,幾乎要炸開。
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一種感覺,像是擁有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又像是把自己的軟肋親手交到了對方手裡。
她問我怕不怕,問我介不介意她非人的身份,問我如果她永遠帶著耳朵和尾巴怎麼辦。
怕?怎麼會怕?
我愛上的,從來只是她。
無論她是一隻貓還是一個人,遇到他之前的我不喜歡貓,也不喜歡女人。
所以我只愛她而已。
會在鍵盤上搗亂的小壞蛋,是精力旺盛到讓我頭疼的多動症,是打翻水杯就躲起來的小慫包,是現在賴在我懷裡、讓我心尖發軟的「乖乖」。
是她所有的樣子,好的,壞的,調皮的,害羞的,人的,貓的……構成了這個獨一無二讓我魂牽夢縈的她。
她的耳朵很敏感,一碰就抖,耳尖會泛起可愛的粉色。我喜歡捏它,看她害羞躲閃又躲不掉的樣子。
她輕抱著我,我的心就像被羽毛輕輕搔過,柔軟得一塌糊塗。
那是她靈魂的一部分,是她區別於世上任何人的印記。
我怎麼會嫌棄?我珍視她的一切,包括這些「異常」。
它們讓她成為她,成為我的唯一。
如果她真的一直是這樣子,那我遣退所有人,不想別人看見她這副模樣。
是保護,更是獨占。她是我的,她的可愛,她的嬌憨,她動情時尾巴尖的輕顫,她害羞時通紅的耳尖……都只能屬於我一個人。
這份占有欲強烈得近乎病態,我知道。可面對她,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總是土崩瓦解。
當那個叫「球球」的系統變出一隻一模一樣的白貓來充當「妙音」時,我確實震驚了。
世界再次向我展示了它的荒誕。
只要她在我身邊,只要她需要我,這個世界再光怪陸離又有什麼關係?
好。當然好。只要是她的願望,只要是她覺得安心的方式。
她答應了我的求婚。那一刻,巨大的狂喜幾乎將我淹沒。
可她說出「我在這裡沒有親人,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時,那句「我在這裡」像一根冰針,瞬間刺穿了我的狂喜。
這裡?那別處呢?她是否還有我不知道的過去?有她牽掛的人?
這個念頭讓我恐慌到窒息。
對啊,乖乖是小貓咪變的,那麼他會不會不屬於這裡?他在別的地方有親人,有朋友,可能還會有喜歡的人……
不行!我必須成為她唯一的港灣,唯一的牽絆!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讓她快樂,讓她滿足,讓她再也想不起別處的任何東西!
我的愛,是港灣,也是牢籠。我甘願為她畫地為牢,也絕不允許她離開半步。
我迫切的想要吻她。
吻她的時候,我貪婪地汲取她的氣息,感受她的回應,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是真實的,是真正屬於我的。
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失而復得的珍重和後怕。
我低聲在她唇邊呢喃。「乖乖,我會對你好的……不要拋棄我……」
這是我最深的恐懼,也是我最卑微的祈求。
對,我想想以前的我跟現在的我,確實。
我也沒有想到我會這麼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