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著眼,濃密的長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如同墨跡般的陰影,將他眸中所有的情緒都嚴密地封鎖起來。
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仿佛冰雕琢成的下頜。
他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剛被冷水沖刷過的微啞,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防備。
那簡短的幾個字,像冰坨砸在地上,清晰地傳遞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你又想找什麼麻煩」的冰冷質問。
希音被他身上那股強烈的壓迫感和濕冷的氣息逼得下意識又後退了半步,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她指尖冰涼。不行!不能慫!林希音!惡毒人設不能崩!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了那點不存在的腰板,下巴努力揚起一個驕縱的弧度,儘管視線只能勉強夠到墨俞的胸口。
她飛快地將握著燙傷膏的那隻手從身後拿出來,看也不看墨俞,仿佛丟垃圾一樣,朝著他濕漉漉的胸口方向就胡亂塞了過去!
「喏!拿著!」 她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刻意加重的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嫌棄,努力模仿著原主那種施捨垃圾的口吻。
「用不上的破爛玩意兒,便宜你了!看著就煩!」
那瓶冰冷的金屬燙傷膏猝不及防地撞在墨俞濕冷的T恤上,帶著一股涼意,然後「啪嗒」一聲,掉落在門口冰冷的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兩人腳邊。
空氣瞬間凝固。
墨俞的身體在那一剎那繃緊到了極致,如同被拉到極限的弓弦,肌肉線條在單薄布料下賁張出危險的輪廓。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關節發出細微卻令人寒顫的「咔」聲。
手背上那道被冷水泡得發白的傷口,瞬間又滲出一抹刺目的猩紅。
他低垂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深淵般的眸底瞬間翻湧起冰冷。
果然如此……墨俞自嘲。
這東西……是什麼?新的折磨道具?腐蝕皮膚的毒藥?還是……更噁心的東西?
剛才她送來的薑糖水還放在桌子上,他並沒有碰。
他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細微的反應。
她塞東西過來的動作又快又亂,帶著一種急於擺脫什麼的倉皇。
她吼出「看著就煩」時,眼神是飄忽的,根本不敢與他對視,小巧的耳尖在昏暗光線下,似乎……泛起了一點可疑的薄紅?
還有……那個掉在地上的東西。銀色的管身,印著清晰的綠色標識和一行外文品牌名。
是燙傷膏?
而且是那種進口藥。
巨大的錯愕如同冰水,兜頭澆滅了他胸腔里瞬間燃起的暴戾火焰。
翻湧的冰冷怒意和嘲弄瞬間凍結在眼底,被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感取代。
為什麼……
為什麼給他送水又送藥……
那點茫然纏繞上他混亂的思緒。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遮攔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探究欲,死死鎖住了站在門口強裝鎮定的小女孩。
希音正緊張地盯著地上那盒燙傷膏,見他沒接還掉地上了,心裡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笨死了!
她不敢看墨俞此刻的表情,只覺得他那道突然投來的目光比剛才更深沉,讓她無所遁形。
「你,給我送藥?」
這個問題好像在問你有這麼好心?
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把這場惡毒的戲演下去,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心虛拔得更高,顯得更加尖細和虛張聲勢,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看什麼看!蠢死了!撿起來啊!」
她兇巴巴地吼著,視線卻死死盯著他腳邊的水泥地,一點也不敢對上男孩的視線。
「手燙成那樣,醜死了!看著就礙眼!趕緊塗了!」
她語速飛快,像是要把所有的話一口氣倒出來,「要是化膿感染死在我家,我饒不了你!」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明天還有一堆活等著你干呢!要是敢偷懶……哼!」
她一口氣吼完,感覺肺里的空氣都快被抽乾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蹦迪,臉頰也因為過度「兇狠」的表演而火燒火燎。
終於,墨俞發出了一個音節。「嗯。」
見他終於吱聲了,希音就放心了,他肯講話,肯定是接受了。
「哼,倒霉鬼。」
「噠噠噠噠」拖鞋慌亂地拍打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聲音在寂靜空曠的別墅里急促地迴蕩。
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方向,留下一片死寂。
窄小的門口,只剩下墨俞一個人。
臥室里昏黃微弱的光線從他身後透出,將他沉默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地上。
陰冷的穿堂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吹動了他額前有些濕漉漉的碎發,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緩緩地低下頭,目光沉沉地落回腳邊那盒靜靜躺著的銀色燙傷膏上。
冰冷的地板,昂貴的藥膏。
剛才那女孩尖利刻薄,卻又明顯底氣不足。
甚至帶著點軟糯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吼聲,仿佛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每一個字都帶著惡意,可更像是某種笨拙的欲蓋彌彰的……關心?
奇怪。
太反常了。
反常得……讓他那顆早已冰封沉寂的心,都感到了一絲針扎似的刺痛和……
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像一尊雕像,在冰冷潮濕的穿堂風裡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因為無人走動而悄然熄滅,將他徹底籠罩在房門縫透出的那一點微弱光暈和走廊的濃重黑暗交界處。
黑暗中,他終於極其緩慢地,動作僵硬地彎下了腰。
那隻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停頓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確認什麼。
然後,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態,撿起了那個藥膏。
他依舊沉默著,目光沉沉地望向希音消失的樓梯方向。走廊深處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掌心裡那點冰冷,那沉甸甸的實物固執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他站了許久,才終於緩緩地、無聲地退回了那扇窄門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