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傍晚的風裹著涼意穿過高樓間的縫隙,吹得路邊梧桐葉沙沙作響。
祝希音站在華瓊小區門口的公交站台邊,抬手看了一眼手機,21:17。
比預計的收工時間晚了將近二十分鐘。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機塞回帆布包的側袋裡。包里還裝著今天上課用的資料,一本筆記本,筆。
華瓊小區是京市出了名的富人區,住在這裡的人家非富即貴。就是地勢偏遠,打車貴。
今天這家的小少爺今年八歲,學畫畫學了三個月,連個正方體都畫不明白,但是家長已經想要他畫出一幅完整的素描畫。
祝希音從基礎開始,耐著性子教了兩個小時,那孩子有一半時間在玩iPad,剩下一半時間在跟她討價還價能不能少畫點。
一千塊一個小時的課時費確實可觀,但這錢也不是好掙的。
站台頂棚的燈光昏黃,四周安靜得過分。住在這裡的人基本都開車出行,很少會有人等公交車。
祝希音靠著站台的柱子站著,感覺身體裡的力氣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抽走。今天吃的太少了,有一點頭暈。
她來這個世界已經一個星期了。
祝希音今年剛大學畢業,在網上經營了一個六年的繪畫帳號,粉絲八十八萬,靠著接商稿和偶爾上課賺錢,生活不算富裕但也過得去。
只是這個身體,比她想像的要弱一些。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像老舊電視機的雪花屏閃過。祝希音扶住柱子穩了穩身體,深吸一口氣。
低血糖又犯了。
她伸手在包里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摸到。這才想起來,今天出門急,忘了往包里放幾顆糖。
中午忙著趕稿只吃了個三明治,晚上又連著上了兩個小時的課,到現在胃裡早就空了。
遠處有兩束車燈亮起,刺目的白光劃破夜色。
祝希音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比剛才猛烈十倍。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猛地擰了一把,天旋地轉,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踉蹌了一步,兩步,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耳邊傳來刺耳的剎車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劃破了安靜的夜晚。
祝希音最後的意識里,只看到那兩束車燈猛地偏轉了一個角度,然後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呼!」司機陳叔猛地踩下剎車,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嚇人,突然冒出來!」
黑色的邁巴赫穩穩停在了距離祝希音不到一米的地方。要不是陳叔反應快,及時往左打了方向盤,後果不堪設想。
「少爺,我下去看看。」
陳叔緩了兩口氣,解開安全帶下車查看。路燈下,一個年輕女孩蜷縮在地上,長發散落遮住了半邊臉,背著的帆布包帶子滑到了手肘處,整個人一動不動。
「少爺,這這這……這姑娘碰瓷啊,我剛才沒撞到啊,難道她嚇暈了?」陳叔回頭朝車裡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無措。
車后座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墨俞皺了皺眉。狹長深邃的眼睫又密又黑,像是兩把收攏的鴉羽,剛剛闔眼小憩時垂落覆著眼底,此刻抬眼,漆黑瞳孔冷沉沉的,帶著連日高強度工作磨出來的疲憊,混著一絲被驚擾的不耐。
一張臉輪廓鋒利冷感,高挺的鼻樑,下頜線繃得乾淨利落,膚色是偏冷的瓷白,眼底浮著淡淡的青黑,掩不住連日熬夜的倦意。
一身剪裁一絲不苟的黑色高定西裝,襯衫領口鬆開最上方一顆紐扣,沒有打領帶,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壓迫感,卻依舊滿身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
他下午剛從機場回來,連軸轉了三天,今天早上還在M國開會,下午飛回京市,落地又處理了兩個小時的文件。外婆打了三個電話催他來明家老宅吃飯,他才勉強讓陳叔改了路線。
剛出小區,又碰上這麼一檔子事,又得浪費不少時間處理。
墨俞抬手捏了捏眉心,眉眼間全是不耐煩。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玻璃落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冷硬如刀削,下頜線緊繃著,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陳叔,」
話還沒說完,地上的那個身影動了動。
「嘶——」
祝希音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左手手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她低頭一看,掌心手臂蹭破了一大片皮,滲出的血珠混著地上的灰塵,在白得近乎反光的手臂上格外觸目驚心。
「大叔,我沒事。」她的聲音有些虛弱,但語速平穩,「我剛才就是低血糖了,對不起啊,我兩眼一黑沒站穩。」
她抬起頭,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因為低血糖的緣故,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嘴唇微微泛白,卻絲毫無損她的美。
眉眼彎彎的,是那種不帶攻擊性的、溫柔到骨子裡的好看。鼻樑挺秀,下頜線條柔和,幾縷碎發貼著臉頰垂下來,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小。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淺粉色的長裙,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深夜裡悄然綻放的一朵白曇。
明明剛從地上爬起來,手掌還流著血,臉上卻沒有什麼驚慌失措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淡然和從容。
墨俞的目光穿過車窗玻璃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沒事吧小姑娘?」陳叔趕緊上前想扶她。
祝希音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對著車的方向連忙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們走吧。」
「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走近了幾步,車燈的光照亮了她的全身。針織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處,露出的手臂細白如藕,左手掌心的擦傷在白皙的皮膚映襯下紅得刺目。
墨俞的目光從她帶血的手掌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眉眼移到她微微泛白的唇。
「上來。」
低沉的嗓音從車后座傳出,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輕輕撥動,帶著一種天然的冷感,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其中的分量。「我送你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