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他討厭和人接觸，討厭無意義的社交，討厭一切不受控制的情緒波動。
可是從剛才在車裡看到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有什麼東西就不對了。
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一潭死水，激起了二十六年來第一圈漣漪。
「我讓陳叔送你。」他說。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希音搖頭。
「是我們的車驚到你了，差點撞上你。」墨俞的聲音低沉平穩，一板一眼地陳述理由，「理應賠付醫藥費，送你回家。」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人找不到反駁的餘地。
但希音還是笑著搖了搖頭，「墨先生，真的不用。是我自己低血糖沒站穩，跟你們沒有關係。而且你們送我來醫院，已經很麻煩你們了。」
她笑起來的模樣溫柔又乾淨，像春日裡融化的第一縷雪水。
墨俞盯著她的笑容看了兩秒，沒有勉強。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黑色的燙金名片，質感極好，上面只有「墨俞」兩個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沒有任何頭銜和職位，簡潔到了極致。
「我叫墨俞。」他說，「這是我的私人名片，有事你可以找我。」
希音雙手接過名片，認真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墨先生，我叫祝希音。」
「祝希音。」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低沉的聲音將這三個字念得格外動聽，「好名字。」
「那我就先走了，墨先生再見。」
希音沖他點了點頭，轉身朝醫院門口走去。針織開衫的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帶起一陣微風。
那陣風經過墨俞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乾淨、溫柔，和她這個人一樣。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口。
陳叔從後面走過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表情管理徹底崩了。
此刻站在醫院走廊里的這個男人，眼尾微微泛著紅，嘴角不自知地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直勾勾盯著人家姑娘消失的方向，那眼神活脫脫像一個痴漢。
像一隻從來不吃魚的貓忽然嘗到了腥味，從此再也忘不掉那個味道。
「少爺？」陳叔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沒人應。
「少爺！」
墨俞猛地回神，喉結滾了一下，抬手虛握著放到嘴邊，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咳咳。」
「陳叔，回去了。」他簡短地吩咐，大步流星地朝停車場走去，步伐快得像要逃離案發現場。
陳叔跟在後面，嘴角抽搐了好幾下，在心裡給這位小姑娘豎起了一個大大的拇指。我滴個乖乖，少爺這是鐵樹開花了。
希音出了醫院之後攔了一輛計程車。她住在京市城西的一個老小區，離這裡十幾公里，打車差不多要四十分鐘。
坐在計程車后座，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疲憊感終於全面涌了上來。
手機震了兩下，是APP的私信提醒。她點開看了一眼，有幾條約稿的消息，還有幾十條粉絲的留言。
其中有一條私信來自一個合作了很久的老客戶，說下個月想約一套古風人設，問她有沒有檔期。
希音回了句「可以的，具體細節明天聊」，然後關掉了手機。
手裡的黑色名片在指間翻了個面。
燙金的字在昏暗的車廂里微微反光，「墨俞」兩個字寫得遒勁有力，名字下方只有一串數字。
希音腦海里浮現出墨俞的臉——冷硬的輪廓，深邃的眉眼，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別靠近我」的氣場。
但就是這個人，看著她會毫不掩飾自己的眼神，遞給她水，送她去醫院，最後還給了她一張私人名片。
說他是好人吧，那張臉實在不像。說他是壞人吧，他做的每一件事又都是溫柔到骨子裡的。
「姑娘，到了。」司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希音付了車費下車，走進老小區的單元樓。
這棟樓的電梯壞了還在維修，她住在三樓，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有些喘氣。
開門，開燈，不大的兩居室映在眼前。
這是半年前租的房子，布置得很溫馨，客廳的一角支著一個畫架，旁邊堆著顏料和畫筆。
牆上貼滿了她的畫稿，有水彩的風景，有人物速寫，桌子上還有幾張商稿的半成品。
希音在玄關換了拖鞋，把帆布包掛在衣架上，然後走進了浴室。
熱水沖在身上，刻意避開了一些受傷的地方，她低頭看了看左手掌心的創可貼，透明的防水材質，貼得很平整。
她又想起了醫院走廊里，墨俞站在她身後，因為她一句「嘶」就對醫生說「輕點」的樣子。
發著呆，她又忘記自己回家之前想要做什麼了。
希音輕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件事。
洗完澡出來，她吹乾頭髮，給自己沖了一杯檸檬蜂蜜水，然後在畫架前坐了下來。
先玩一會手機，然後才拿起畫筆。
這是她的習慣，不管多累，每天晚上都要畫一會兒畫。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是她最熟悉的聲音，也是她內心最安定的時刻。
畫著畫著，困意終於上來了。
希音放下畫筆，躺到床上，蓋上被子。
入睡前，她的目光掃過床頭柜上那張黑色的名片，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與此同時，京市東郊，墨家老宅。
墨俞踏進老宅大門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了。
墨家老宅是典型的蘇式園林建築，白牆黛瓦，曲徑迴廊，占地極廣。
老爺子他們喜歡清靜，「退休」後就住在這裡，養花弄草，日子過得比年輕人還愜意。
墨父正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翻著一份商業報紙。他已經五十多歲了，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
墨俞那張冷硬的面孔，有三分是遺傳自他，剩餘七分像母親。
「小魚？」墨懷瑾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眼睛一亮，「稀奇了，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平時談下幾十個億的項目也沒見你這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