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五歲的小宮女,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進門便撲通跪倒,額頭幾乎貼上了地面。
太后也不繞彎子,聲音沉而緩,卻字字千斤:「貴妃今日都吃了什麼,你一一說來。若有半句隱瞞,你應該知道後果。」
小宮女牙齒打顫,聲音細若蚊蚋:「貴……貴妃娘娘有孕後一直胃口不佳,今日……今日午後天兒燥,娘娘說心中煩熱,李嬤嬤便說……」
她說到這裡,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李嬤嬤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
李嬤嬤臉色已經白了。
「便說什麼?」太后追問。
「便說……大殿下送來的冰鎮蓮子羹清涼解暑,讓奴婢端來給娘娘用……」
「哎呀,貴妃身子本來就弱,怎麼能吃冰鎮的蓮子呢!」
太醫令急得連連搖頭,沉聲解釋道:「回陛下,太后,蓮子本就性涼,再經冰鎮,寒氣極重。孕婦胎氣本就不穩,這般寒涼入腹,最是容易損傷胎元、引發滑胎,更何況娘娘本就體虛……」
「父皇,兒臣不知!」蕭衍瑾面色驟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帶著急顫:
「兒臣只是看母妃連日胃口不佳、心中煩悶,心疼她才特意備了蓮子羹呈上,兒臣萬萬不知冰鎮之物會傷及胎氣啊父皇!」
蕭衍之淡淡瞥了蕭衍瑾一眼,目光里沒有恨,甚至沒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他垂下眼,什麼都沒說。
「你住口。」太后冷冷截斷他。
蕭衍瑾跪在地上再不敢多言一句
她的目光從蕭衍瑾身上移開,緩緩落在李嬤嬤臉上,沉聲問道:「李嬤嬤,貴妃懷有身孕,你身為貼身嬤嬤,不知冰鎮之物傷胎?還是說……你是明知故犯?」
李嬤嬤連連磕頭,額角幾乎磕出了血:「老奴不知道啊!老奴打小就伺候貴妃娘娘,忠心耿耿,絕無半分謀害貴妃之意,求陛下太后明察!」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臉色越發慘白,半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蕭衍瑾身上,片刻後,又緩緩轉向一旁直直跪著,神色淡漠近乎生無可戀的蕭衍之。
「貴妃娘娘醒了!」外頭宮人慌慌張張奔進來,急聲通稟。
李嬤嬤眼中剛亮起一絲求生希冀,便被皇帝一聲厲喝狠狠掐斷。
「夠了。」
帝王面色冷戾,字字如冰,「將這宮女與李嬤嬤,杖斃。」
殿內眾人皆是一震,連殿外的風都似凝住,滿室只剩壓抑的喘息。
李嬤嬤早已魂飛魄散,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磕得青磚作響,哭喊著辯解:「老奴真的不知道啊陛下!老奴一心伺候貴妃,從不敢有半分差池,此事當真與老奴無關啊!」
侍衛們聞聲而入,鐵臂一伸便將癱軟在地的李嬤嬤與小宮女死死架住,拖拽著往外走去。
小宮女滿臉驚恐,淚水混著塵土糊滿臉龐,徒勞地掙扎著,聲音嘶啞又絕望:「陛下饒命!奴婢真的不知情,奴婢只是奉命伺候娘娘,什麼都沒做啊!」
她滿心都是無辜與惶恐,不過是個任人擺布的螻蟻,轉眼便成了這宮闈爭鬥里,最無辜的犧牲品。
殿外忽然傳來悽厲的哭喊,竟是被侍衛拖拽的李嬤嬤拼了命掙著嘶吼:
「陛下饒命!老奴不知道啊!是大殿下說蓮子養生,今日天又燥熱,才敢讓娘娘吃下的啊!」
這一聲喊,如同驚雷炸在殿中。
不過片刻,兩道微弱的哭求聲便被殿門隔絕,徹底消散在廊下,只餘下滿室未散的戾氣。
元寶瞧著陛下周身沉得嚇人的怒意,當即心領神會,悄悄抬手朝殿內太醫令並一眾宮人揮了揮手。
眾人不敢多留,斂聲屏氣地躬身退了出去,殿門被輕輕合上,偌大的殿內,便只剩端坐主位的帝王、側首的太后,以及階下跪著的蕭衍瑾與蕭衍之四人,死寂瞬間將整個大殿包裹。
「衍瑾,你當真不知?」
皇帝猛地起身,殿中迴響著靴子踏過地面的聲音,帶著沉沉怒意一步步走到蕭衍瑾身前,居高臨下睨著他,聲線冷得淬冰。
「兒臣……兒臣當真不知冰鎮蓮子會傷胎,父皇明察!」蕭衍瑾渾身發顫,伏在地上泣聲辯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倉皇無助。
皇帝垂眸看著跪地痛哭的長子,面色沉鬱難辨,片刻後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力道沉沉地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蕭衍瑾剛站穩,還未及鬆氣,一聲清脆刺耳的巴掌聲驟然炸響在殿內!
「啪!」
這一掌力道極重,蕭衍瑾被打得狠狠偏過頭,臉頰瞬間浮起清晰的掌印,唇角當即滲出血絲,耳中嗡嗡作響。
他僵在原地,滿眼錯愕與委屈,淚水混著狼狽滾落。
帝王怒視著他,聲音淬著冰,字字誅心:「不知?不說尚書房早已教過基本藥理常識,朕沒記錯,你身邊的福安,在來伺候你以前,本就是太醫院當差的太監!孕期忌口、食材寒熱,他豈會不知?你還敢在朕面前狡辯!」
蕭衍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子晃了晃,跪了下去,再也撐不住方才那點慌亂辯解。
福安曾在太醫院當差這事,他竟忘了父皇一清二楚。
「父皇……」他喉間發緊,半個字也圓不下去,只餘下滿心驚惶,連顫抖都不敢太過明顯。
一句辯解的話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剩難堪與恐懼絞著心。
「蓮子也就罷了,偏偏還是冰鎮的!」
皇帝氣得胸口起伏,指著他厲聲斥道,眼中又是失望又是寒怒:
「你好毒的心腸!那是你的生身母親!」
蕭衍瑾被這話徹底戳破了心底所有隱忍,驟然失控嘶吼,眼眶赤紅,淚水洶湧滾落,全然沒了往日溫雅模樣。
「她不是!我真心把她當母親敬重,可她何曾把我當成親生兒子看待過!」
他猛地抬手,一把將衣裳狠狠撕扯褪去,毫無保留地將掌心、小臂乃至整個脊背盡數暴露在帝王眼前——只見那皮肉之上,縱橫交錯著密密麻麻的鞭痕,新舊重疊,層層堆疊,觸目驚心。
「就因為我不如衍之聰明,不如他討太后歡心,她便滿心嫌棄,如今還要執意再生一個皇子!」
「我處處比不上他,她便動輒打罵、肆意磋磨!父皇,她明明只有我這一個孩兒,尚且這般刻薄待我,若是再有了新的皇子,哪裡還有我的活路,她這是要逼死我啊!」
皇帝看著那一道道猙獰交錯的鞭痕,瞳孔驟然一縮,周身的怒火竟像是被這觸目驚心的舊傷生生截住。
他從沒想過,章氏對這個長子,竟苛刻到了這般地步。
殿內一時死寂,只剩下蕭衍瑾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太后閉了閉眼,指尖將手中佛珠攥得愈發緊促,神色複雜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