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不能進去——陛下!」
元寶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急得變了調。
皇帝沒抬頭,只聽見元寶壓著嗓子哀求:「陛下正在裡頭處置要緊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內,娘娘您這一進去,奴才實在擔待不起啊——」
「元寶,讓她進來。」皇帝淡淡開口。
元寶連忙應聲,恭恭敬敬推開殿門,頭都不敢抬。
殿門敞開的剎那,秋風灌入。
皇帝看見蕭衍瑾脊背微微一繃,他衣衫半褪,身上鞭痕縱橫交錯,新傷泛著紅腫,舊疤凝成暗色,密密麻麻爬滿單薄的身軀。
涼風激上去,他咬著牙沒出聲,但肩膀的顫抖藏不住。
皇帝沒有移開目光。
「皇上!二皇子謀害臣妾,您要給臣妾做主啊!」
貴妃跌撞著跑進來,素衣微亂,哭得梨花帶雨。
可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斷了。
貴妃的目光落在蕭衍瑾身上,臉上的淚痕像凍住了一樣,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是慌亂,也是心虛。
貴妃方才的淒楚模樣,僵在了臉上。
元寶快步上前合上殿門,隔絕了外頭的秋風與視線。
他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蕭衍瑾身上的傷痕,心頭猛地一縮,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皇帝緩步走到貴妃面前,眼神冷冽如冰,一字一頓:
「對此,你有什麼話要跟朕說嗎?」
貴妃渾身一顫,腿一軟險些跌跪在地。
方才的理直氣壯早已煙消雲散,只剩滿臉慘白。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細若蚊蚋的話:「臣妾……臣妾只是希望他專心讀書……」
「讀書?」蕭衍瑾猛地抬頭,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荒謬與澀然,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聽見了這世上最可笑的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嘲諷。
蕭衍瑾胸口劇烈起伏,每一道傷痕都似在隨著呼吸隱隱作痛:「兒臣日夜苦讀,母妃猶嫌不足,兒臣天資如此,兒臣認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可母妃動輒鞭笞、冷飯殘羹、禁足思過,這也是為了讀書嗎?」
「不是的陛下,臣妾不是……」貴妃慌忙想辯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皇帝沒有看她,而是盯著蕭衍瑾背上那道最深的疤。
那道疤的位置,在後心偏左。
他忽然想起,前年這孩子生過一場大病,太醫院說是「舊傷感染引發高熱」,險些沒救回來。
「你可知,」皇帝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落在殿磚上,砸出迴響,「對皇子私自用刑,乃是藐視宗室、觸犯宮規的死罪?」
貴妃撲通跪倒,聲音尖利起來:「臣妾……臣妾才剛失了孩子……對,臣妾剛剛失了孩子,陛下,您不能這麼對臣妾….」
皇帝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孩子?」他冷笑一聲,「當年劉太醫早已斷言,你身子受損,再難有孕。你為何會突然懷孕?」貴妃的臉色唰地白了。「要朕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如刀:
「你當真只是吃了塊重陽糕便小產?還是……存心栽贓陷害他?」
皇帝抬手指向蕭衍之。
貴妃死死攥住他的衣袍下擺,哭得聲嘶力竭:「不是的,臣妾真的是吃了重陽糕才小產的!當年他母親就是這樣害了臣妾的第二個孩子,陛下,您不記得了嗎?是他記恨臣妾,才在重陽糕里下毒的,陛下——」
「重陽糕里的金銀花是哪來的?」
皇帝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那件事當時被壓了下去,他沒深究,現在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他轉向蕭衍之,目光驟然一厲:
「難道你當真——」
「兒臣從未想過害貴妃的孩子!」蕭衍之直挺挺跪著,聲音高而堅定,「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楚,兒臣看在眼裡,兒臣決做不出這種陰狠之事。」
他條理清晰地補了一句,「重陽糕呈到勤政殿後,本就有專人看守。父皇不妨查查經手之人,便知真偽。」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
蕭衍之的眼神沒有躲閃。
皇帝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哭喊的貴妃,沉聲喚道:「元寶。」
殿門立刻被推開,元寶躬身快步入內:「奴才在。」
「即刻去查重陽糕經手的所有人,還有殿內伺候的宮人。」皇帝的聲音沒有起伏,「一炷香內,把所有線索給朕呈上來。」
「奴才遵旨!」
元寶快步退了出去。殿門重新合攏。
皇帝目光掃過蕭衍瑾赤裸的脊背,皺了皺眉。
「把衣裳穿上。」
蕭衍瑾一怔,像是沒料到這句話。
他垂下眼,動作有些僵硬地將褪到腰間的衣裳拉上來,布料摩擦過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時,他咬了一下牙,沒出聲。
皇帝不再看他,視線不經意掠過一旁始終沉默的蕭衍之。
那孩子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求饒的話,也沒有挪動過分毫。
他直挺挺地站著,脊背如松,面色如常,仿佛眼前這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只有微微收緊的下頜線,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
皇帝收回目光,轉身走到一旁的椅中坐下。
貴妃跪在地上,抽泣聲壓在喉嚨里,斷斷續續,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
蕭衍瑾穿好衣裳後也沒有動,沉默地跪在原地。蕭衍之依然站著,不動如山。
殿內無人敢說話。貴妃跪在青磚上,膝蓋漸漸失了知覺,卻不敢挪動分毫。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地面上,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能救她的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不到半炷香,也許更長。
殿外終於響起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