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帶著皎皎往圍場深處走的時候,身邊是跟了幾個侍衛的。
但剛才射中那頭鹿之後,他吩咐侍衛先把獵物送回營地。鹿不小,一個人抬不動,去了兩個人。剩下一個留在不遠處守著,隔著一段距離,沒有跟太近。
蕭衍之不想讓人打擾他和皎皎獨處的時光。
秋狩一年一次。平日裡,他只有在早上一起用膳的時候才能跟她說上幾句話。
其餘時候,她不是在校場上騎馬射箭,就是躲起來不見人影;他呢,既要往勤政殿學習政務,又要去華儀宮晨昏定省,兄妹倆各忙各的。
像這樣單獨陪她的機會,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所以他擺了擺手,讓最後那個侍衛也退遠些。
「去那邊等著,有事我叫你。」
侍衛領命,催馬往後退了百來步,停在一處小土坡上,遠遠地看著他們。
蕭衍之這才轉過頭,看著身邊騎在紅豆上的皎皎。彼時她正低頭掐一朵野花,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渾然不覺他剛才支走了最後一道屏障。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樣就很好。
只有他們兩個人。
圍場越往深處走,越安靜。
人群的喧鬧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連號角聲都聽不見了。風從林子裡吹出來,帶著草木腐爛的氣息,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
蕭衍之皺了皺眉,勒住韁繩,四下望了一眼。
太安靜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好像停了。紅豆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哥哥,怎麼了?」皎皎抬起頭,嘴裡還含著半顆蜜棗。
「沒事。」蕭衍之收回目光,催馬繼續往前走。
但他心裡已經繃緊了一根弦。
他從小隨父皇圍獵,見過太多次狼。他知道狼群出現之前,這片林子會變成什麼樣——獵物跑光,鳥獸散盡,連空氣都會變得不一樣。
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他不自覺地伸手,將皎皎的馬韁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兩匹馬並得更近了些。
「哥哥,你拽我韁繩幹嘛?」皎皎嘟囔了一句,卻沒掙開。
蕭衍之沒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那片密林的邊緣,那裡的光線比其他地方暗,暗得不太對勁。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
那股腥味更重了。
「皎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不要下馬。」
皎皎愣了一下,終於察覺到了他語氣里的異常,手裡的蜜棗不自覺地攥緊了:「怎麼了?」
蕭衍之沒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經摸上了弓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暗處。
林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草動,是活的。是沉重的、有節奏的、帶著體溫的東西。
第一頭狼從林子裡踱了出來。脊背上的毛豎著,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涎水滴在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它沒有急著撲上來,半蹲著身子,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皎皎渾身一僵。「哥哥……」她的聲音在發抖。
「別動。」蕭衍之的手已經按住了她的馬頭,把紅豆往後壓了半步。
第二頭狼出現了。比第一頭更大,毛色更深,肩胛骨高高聳起——比前面那頭大了一圈不止。它沒有看皎皎,眼睛從一出現就死死鎖在蕭衍之身上。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
一頭接一頭,從林子的暗處走出來,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它們沒有聚在一起,而是散開,呈扇形,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把他們圍了起來。
蕭衍之快速數了一遍。
七頭。不,八頭——林子裡還有一雙眼睛,沒有出來,藏在暗處,綠瑩瑩的光一閃一閃的。
奇怪的是,那些狼雖然把他們圍住了,卻沒有一頭撲向皎皎。它們繞著圈子,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蕭衍之,偶爾掃一眼皎皎,但很快又移開了,像是在刻意避開她。
紅豆不安地打著響鼻,皎皎騎在馬背上,渾身發抖,小手死死攥著韁繩。但她身邊那頭狼明明離她只有不到兩丈,卻只是蹲在那裡,沒有動。
蕭衍之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來不及細想。
他的手指在箭壺上輕輕叩了一下。十二支箭。短刀一把。青驄腳力夠,但帶著皎皎跑不過狼群。紅豆雖然快,但皎皎的騎術還不足以在密林里甩掉這些畜生。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有七成把握能脫身。
帶著皎皎,不到三成。
「皎皎,聽我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得像刀切,「等一下我往東邊跑,把它們引開。你騎著紅豆往西邊跑,不要回頭,去找人。」
「不行!」皎皎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
「聽我的。」
「我不要——」
「你在這裡,我分心。」蕭衍之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他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我會回來。信我。」
皎皎的嘴唇在抖,眼眶已經紅了,但她咬著牙,沒有哭出來。
蕭衍之本來想說很多話。想說以後騎馬小心些,箭術好好練,在宮裡聽皇祖母的話。
但沒時間了。
狼群在往前壓。第一頭狼已經往前挪了兩步,脊背弓起,那是要撲上來的前兆。
不等皎皎回答,蕭衍之一夾馬腹,青驄長嘶一聲,猛地朝東邊沖了出去。
他抽出弓,搭箭,拉弦,鬆手——四個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領頭那頭狼的前腿。狼慘叫一聲,踉蹌著倒下,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拖著斷腿往後退。
這一箭徹底激怒了狼群。
幾雙綠瑩瑩的眼睛齊刷刷轉向他,低沉的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悶雷滾過地面。一頭狼率先沖了出去,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它們不再保持隊形,而是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朝蕭衍之涌了過去。
「哥哥!!!」
皎皎的聲音被他拋在身後。
蕭衍之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