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沒有留在原地。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齒在打顫,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她知道,她留在這裡幫不上忙。她的箭射不中,她的馬跑不過狼群,她只會讓哥哥分心。
她咬著牙,猛地調轉馬頭。
紅豆長嘶一聲,撒開蹄子就往回跑。韁繩在她手裡勒得太緊,紅豆吃痛,跑得更快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頭髮吹得漫天飛舞,眼淚被吹得滿臉都是,她顧不上擦。
她拼命往回跑。
跑過那片草地,剛才哥哥還在這裡笑著看她掐野花,說「還挺好看」。
跑過那條小溪,溪水還是那麼清,可她連低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跑過他們剛才掐野花的地方,青驄轡頭上的那朵紫色小花還別在那裡,她一眼就看見了。
她不敢停,不敢回頭,不敢想身後林子裡正在發生什麼。
哥哥還有多少箭?他還能撐多久?他有沒有受傷?
她不敢想。
「蕭衍安——!」
她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風把她的喊聲吹散了一半,她不確定有沒有人聽見。但她不能停。
她記得蕭衍安說過,他就在這附近打獵。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但她只能賭。
「蕭衍安——!」
馬蹄聲在空曠的草地上迴蕩。
「蕭衍安——!你在哪——!」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可她不敢停。每一聲喊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完就得喘好幾口氣才能喊下一聲。
遠處,一匹白馬從樹叢後探出頭來。
馬上的人聽見喊聲,猛地轉過頭來。
是蕭衍安。
他手裡還提著弓,箭壺斜挎在背後,馬鞍旁掛著一隻剛獵到的野雞。顯然他正在附近打獵,聽見喊聲才趕過來。
「皎皎?」蕭衍安看見她滿臉淚痕、渾身發抖的樣子,臉色驟變。他一把將手裡的弓掛回馬鞍,催馬迎了上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皎皎勒住韁繩,紅豆在原地轉了個圈。她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哽咽。
「哥哥……狼……好多狼……」她喘著粗氣,話都說不連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東邊……林子裡……他被圍了……快去……」
蕭衍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有多問,轉頭對身後的侍衛吼了一聲:「去叫人!快!越多越好!」
侍衛調轉馬頭,拼命往營地方向狂奔而去。
蕭衍安又轉向皎皎,一把將她的馬韁拽過來:「帶路!」
皎皎咬著牙,調轉馬頭,朝東邊沖了出去。
蕭衍安緊跟在她身後。
兩匹馬一前一後,像兩支離弦的箭,扎進了密林深處。
林子越往裡越暗。頭頂的枝葉層層疊疊,把日光篩得七零八落,地上光影斑駁,馬蹄踩上去,枯枝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皎皎伏在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敢眨一下。
地上開始出現痕跡。
先是一小攤血,暗紅色的,滲進了枯葉里,還沒幹透。再往前,是一頭狼的屍體,肚子上插著一支箭,箭杆已經折斷了,狼的眼睛還睜著,綠瑩瑩的,已經沒了光。
皎皎從它身邊跑過去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
再往前,血跡越來越多。地上有狼的爪印,有馬蹄慌亂轉向的痕跡,有被壓斷的灌木叢。蕭衍安跟在皎皎身後,一言不發,但他的弓已經握在了手裡。
「還有多遠?」他低聲問。
「快了……」皎皎的聲音在發抖,「快了……」
前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蕭衍安的臉色一沉,催馬快了兩步,超過了皎皎。
「跟緊我。」
林子突然變得稀疏了。前方出現一小片空地,一棵大樹立在中央,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
蕭衍之就在那棵樹下。
皎皎看見他的那一刻,心猛地揪緊了。
青驄不見了。蕭衍之的弓斷成了兩截,丟在地上。他手裡只剩一把短刀,刀刃上全是血,順著刀尖往下滴。他的左臂垂在身側,衣袖被撕成了碎布條,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血,分不清傷口在哪裡。右腿也傷了,站不太穩,身體的重心全壓在背後的樹幹上。
但他還站著。
面前還有三頭狼。一頭趴在地上,肚子上插著一支箭,正在掙扎,已經起不來了。另外兩頭呈扇形圍著他,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不再急著撲,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壓。
蕭衍之的呼吸很重。他手裡的短刀舉著,刀尖在微微發顫。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血從左臂流下來,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但他沒有倒下。
兩頭狼同時撲了上來。
蕭衍之一刀砍向左邊那頭,砍中了它的前腿,狼慘叫著摔在地上。但另一頭趁他出刀的間隙,咬住了他的小腿。
蕭衍之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摔倒。他一拳砸在狼的頭上,狼鬆了嘴,往後退了兩步,綠瑩瑩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忌憚。
但還有一頭。
那頭一直沒出手的狼王,終於動了。
它從林子的暗處走出來,比另外兩頭大了一圈,毛色更深,肩胛骨高高聳起。它的眼睛不是綠瑩瑩的,而是一種近乎金色的琥珀色,冰冷、沉著。
它一步一步地朝蕭衍之走過去。
蕭衍之喘著粗氣,想舉刀,手卻已經抬不起來了。
就在這時,一支箭破空而出。
箭矢正中那頭咬過他小腿的狼的後腿。狼慘叫一聲,拖著斷腿往旁邊爬。
蕭衍安從林子裡沖了出來,弓弦還在震動。他沒有停,第二支箭已經搭上了弦,拉弓,鬆手——這回射中了一頭狼的脊背,狼翻滾著倒下,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還剩最後一頭。
狼王。
蕭衍安搭上第三支箭,對準了狼王。狼王側過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住了他。
蕭衍安的手指在發顫,但他沒有鬆手。
「皎皎。」他低聲說。
皎皎就站在他身後。她的手在抖,但她已經抽出了自己的小弓,搭上了最後一支箭。
狼王盯著蕭衍安,低吼一聲,脊背弓起,前爪在地上刨了兩下。
蕭衍安鬆手。
狼王盯著蕭衍安,低吼一聲,脊背弓起,前爪在地上刨了兩下。
蕭衍安鬆手。
箭矢離弦而去——但狼王已經沖了出去。箭擦著它的脊背飛過,扎進了身後的樹幹。
蕭衍安的箭壺空了。
狼王沒有給他機會。它低吼一聲,朝他撲了過來。
皎皎拉弓。
她的胳膊抖得厲害,箭尖在空氣中畫著圈。但她想起謝臨川說的——心要穩,手要穩,呼吸要穩。瞄準的時候不要看狼的眼睛,看它的脖子,看它最脆弱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力氣都壓在拉弓的手上。
鬆手。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聲尖銳的嘯響,正中狼王的喉嚨。
狼王的身體在空中一僵,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兩丈遠,撞上了一棵樹幹,不動了。
血從它喉嚨上的傷口湧出來,洇進了枯葉里。
蕭衍之看著它。
然後他身體一軟,順著樹幹滑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