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安靜了下來。
皎皎放下弓,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想把弓掛回馬鞍上,手抖得厲害,掛了兩下都沒掛住,弓從手裡滑落,掉在了地上。
「哥哥……」她的聲音又小又啞。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馬背。腳還沒踩實就往下滑,膝蓋磕在地上,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又跑。跑了兩步腿一軟,整個人摔在地上,枯葉濺了一臉。
她咬著牙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沖了過去。
狼王躺在樹下,血從喉嚨上的傷口湧出來,慢慢地洇開,滲進了枯葉里。
蕭衍之看著它,看了片刻。
然後他身體一軟,順著樹幹滑坐下去。
皎皎撲過來,跪在他面前,小手伸出去想碰他的臉,又縮回來。她看見他左臂在流血,右腿也在流血,衣服上全是口子。她又伸出手,懸在他胸口上方,手指蜷著,沒敢落下去。
「你流了好多血……」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蕭衍之低下頭,看著她。他抬起右手,在她臉上胡亂擦了一下。
皎皎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哭得說不出話。
然後她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
「你騙人……」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出來「你說你會回來的……可是你騙人……」
蕭衍之伸手抱住她。右手箍著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頭頂。他受傷的左臂使不上力,垂在身側,血還在往下滴,滴在皎皎的紅色騎裝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他抱著她,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他的手指攥著她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很低很低,「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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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安收了弓,快步走過來。
他個子比皎皎高一個頭,他蹲下看了一眼蕭衍之的傷口——左臂上那道口子很深,還在往外滲血,右腿小腿上也有一個血洞,衣服被撕爛了好幾處,渾身是血。
「二皇兄!傷得不輕。」蕭衍安皺緊了眉,小臉繃得緊緊的「撐得住嗎?」
蕭衍之抱著皎皎,沒鬆手,點了點頭:「嗯。多謝了。」
蕭衍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隨即擺了擺手:「少廢話。」
蕭衍安從腰間撕下一塊布條遞過去:「先纏一下,血止不住。」
蕭衍之這才鬆開右手,接過布條,在左臂上纏了兩圈。纏得歪歪扭扭,布條松垮垮地掛著,像隨時會掉下來。皎皎還掛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胸口,不肯抬頭。
蕭衍安站起身,朝來路望了一眼。
救援的人要到了,馬蹄聲近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小小的弓上。弓弦斷了。
他彎腰撿起來,收進袖中。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樹枝被折斷的聲音、侍衛們的喊聲、馬匹的嘶鳴混在一起,從林子西邊涌過來。
蕭衍安轉過身,朝那個方向迎了幾步。
「這邊——!」
第一個侍衛從樹叢後沖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七八匹馬擠在這片不大的空地上,馬蹄踐踏著枯枝落葉,濺起大片泥土。
「二殿下!」
「三殿下!」
侍衛們翻身下馬,看見蕭衍之渾身是血靠在樹幹上的模樣,臉色全都變了。為首的侍衛長快步衝過來,一眼又看見了趴在蕭衍之懷裡的皎皎,臉色更難看了。
二殿下受了這麼重的傷,公主還在這裡。公主可是陛下最寵愛的孩子了,聽說是陛下在宮外與心愛之人所生的,太后也十分疼愛她。這若有個閃失,他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公主殿下!」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公主殿下您沒事吧?」
皎皎從蕭衍之懷裡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她搖了搖頭,聲音又小又啞:「我沒事……哥哥受傷了……」
侍衛長這才敢把目光移回蕭衍之身上。他蹲下來查看傷勢,手都在抖:「屬下來遲,屬下——」
「別廢話。」蕭衍安打斷他,「抬人的擔架呢?」
侍衛們連忙遞上來一副簡易擔架。
蕭衍安指揮侍衛把擔架鋪好,然後轉向蕭衍之:「二皇兄,能起來嗎?」
蕭衍之點了點頭。
他鬆開皎皎,右手撐著樹幹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滑下去。兩個侍衛連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公主殿下,您先讓一讓……」侍衛長小心翼翼地想去牽皎皎的手,想把她從蕭衍之身邊帶開。
皎皎沒動。她抓著蕭衍之的衣角,不肯鬆手。
「我不走。」
侍衛長為難地看向蕭衍安。
蕭衍安走過來,蹲下來,跟皎皎平視。
「皎皎,你先鬆手,讓侍衛們抬他。等會兒你跟著走,丟不了。」
皎皎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他不會又跑了吧?」
蕭衍安撇了擔架上那個人一眼——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他收回目光,看著皎皎:「他這德行,跑得了嗎?」
皎皎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動了一下。
她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侍衛們七手八腳地把蕭衍之抬上擔架。他躺在上面,左臂上的布條已經紅透了,右腿上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
皎皎跟在擔架旁邊,小手一直抓著擔架的邊緣,不肯鬆開。
「公主殿下,」侍衛長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臣帶您回去。」
皎皎搖頭。她不肯走。
侍衛長為難地看向蕭衍安。
他走過來,蹲下來,背對著皎皎。
「上來。」
皎皎愣了一下。
「我背你。」蕭衍安說,「你不是走不動了嗎?」
皎皎咬了咬嘴唇,沒說話,慢慢趴到他背上。
蕭衍安站起來,顛了顛,把她背穩了。他比皎皎大兩歲,背她還是背得動的。
「走吧。」他說。
侍衛們抬起擔架,一行人緩緩往林子外走去。
蕭衍安背著皎皎,走在擔架旁邊。皎皎趴在他背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一句話也不說。
她的腿還在發抖,蕭衍安能感覺到。
「你抖什麼?」蕭衍安偏過頭,小聲說,「狼都死了。」
皎皎沒回答。她把臉埋得更深了,悶悶地說了一句:「哥哥流了好多血……」
蕭衍安沉默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她往上顛了顛,背得更穩了些。
擔架在前面一顛一顛地移動。蕭衍之躺在上面,左臂上的布條已經紅透了,右腿上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他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但他握著皎皎的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
皎皎趴在蕭衍安背上,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伸出去,攥著擔架上蕭衍之的手指。
姿勢彆扭得很,蕭衍安走得快了她就跟不上,走得慢了擔架就遠了,她只好一直伸著那隻手,胳膊酸了也不肯縮回來。
蕭衍安沒催她。他放慢了腳步,跟著擔架的節奏走。
隊伍前面,侍衛長已經派人先一步回營地報信。剩下的侍衛們舉著火把,把林子照得通亮,腳步聲踩在枯葉上,沙沙沙沙的,在寂靜的林子裡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