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長衝進帳子的時候，皇帝正坐在蕭衍之榻邊。
兩天沒怎麼合眼，他的眼下泛著青黑，衣袍皺巴巴的，領口鬆開著。皎皎趴在他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蕭衍之的手指，臉上淚痕未乾。
「陛下。」侍衛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急促。
皇帝沒有動，只是看了他一眼。
侍衛長湊近幾步，聲音又低了幾分：「派出去搜查圍場的那隊人……出事了。」
皇帝的眉頭動了一下。
「有一隊往東邊去的，遇了狼群。等另一隊趕到的時候……」侍衛長頓了一下，「人已經沒了。狼群全殺了，但人……救不回來了。」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燭火跳了跳，皇帝的影子跟著抖了一下。
「幾個人？」皇帝問。
「六個。」
皇帝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帳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皎皎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把蕭衍之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皇帝睜開眼，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蕭衍之身上，又落在懷裡的皎皎臉上。
「圍場不安全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傳令下去，拔營回宮。今日就走。」
侍衛長愣了一下：「陛下，那——那六個人的事——」
「收殮了，送回各家。」皇帝打斷他，「對外說，狼群襲人，已全部剿殺。秋狩提前結束。」
侍衛長張了張嘴，看見皇帝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
「是。」他應了一聲，快步退了下去。
皇帝低頭看著懷裡的皎皎。她還在睡，睫毛濕漉漉的，不知道夢見什麼，眉頭微微皺著。
他伸手，輕輕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回家了。」他說。
但他的臉色沒有因為這個「回家」而緩和半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帳頂，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心裡一個名字浮上來，又沉下去。
「來人。」
帳外進來一個貼身侍衛，跪在地上。
「把沈望叫來。」
侍衛領命，無聲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帳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沈望走進來，腳步很輕，先往榻上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皇帝懷裡的皎皎。
「陛下。」他低聲喚了一句。
皇帝目光落在榻上蕭衍之蒼白的臉上。
「搜山小隊的事，你聽說了？」
沈望頓了一下：「聽說了。」
「六個人。」皇帝說，「死了。」
沈望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帝轉過頭看著他。
「這件事，交給你去查。不要聲張，查到了直接報朕。」
「是。」沈望應了一聲。
皇帝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榻上的蕭衍之。
「去吧。」
沈望看了一眼榻上的蕭衍之，又看了一眼皇帝懷裡的皎皎。
他轉身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子裡又只剩下皇帝和榻上昏迷不醒的蕭衍之，以及懷裡睡著的皎皎。
皇帝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帳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侍衛的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大殿下求見。」
皇帝的眉頭動了一下。
「讓他進來。」
蕭衍瑾走進來的時候，皇帝的臉色還沉在那裡，燭火跳了跳。
蕭衍瑾的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皇帝懷裡的皎皎身上。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被什麼絆住了似的。
「父皇。」他喚了一聲，「兒臣聽說搜查小隊出事了，心裡不踏實，想著過來看看二弟。」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衍瑾走近幾步，站在榻邊，低頭看著蕭衍之蒼白的臉。他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來。
「二弟還沒醒？」他問。
「沒有。」皇帝說。
蕭衍瑾沉默了一會兒：「兒臣這兩日夜不能寐，想來探望，又怕打擾。今早聽說出了事，實在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蕭衍之的臉。
皇帝看著他。
「你有心了。」片刻後，皇帝說道。
蕭衍瑾搖了搖頭：「二弟受傷，兒臣心裡也不好受。」他頓了頓，「父皇這幾日辛苦了，身子要緊。」
皇帝沒有接話。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皎皎在皇帝懷裡動了動，沒有醒。
蕭衍瑾又看了一眼蕭衍之，然後轉向皇帝，躬身行了一禮：「那兒臣不打擾了。父皇有什麼吩咐，隨時叫兒臣。」
皇帝點了點頭。
蕭衍瑾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榻上的蕭衍之，轉身走了。帳簾掀開又落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皇帝看著帳簾的方向，面無表情。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
拔營的命令來得突然，宮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侍衛們列隊整裝，馬匹被牽出來拴成一排，車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小心那個箱子」，有人在喊「二殿下的馬車要鋪厚些」，有人跑來跑去找不到自己的馬。
對外只說狼群襲人，已全部剿殺，秋狩提前結束。
營地中央，蕭衍之被抬上一輛寬敞的馬車。車廂里舖了三四層褥子，太醫親自檢查了一遍，說這樣顛不著。皎皎跟著爬了上去，蹲在蕭衍之身邊，攥著他的手，不肯鬆手。
皇帝站在馬車旁邊，看著侍衛們裝車，臉色陰沉。
侍衛長匆匆趕來：「陛下，都安排好了。」
皇帝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他回頭看了一眼圍場的方向——那片林子還立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收回目光，揚了揚下巴。
「走。」
隊伍緩緩開拔。
謝臨川站在帳前，聽說搜查小隊出事了，皇帝下令拔營。
要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吊著夾板的左臂，沉默了片刻，轉身往蕭衍之的馬車走去。
這幾天他每天都去皎皎帳子外面，她一直沒回過太后那邊，一直待在蕭衍之的帳子裡。他每天傍晚都去，遠遠站著，看一眼那個帳簾緊閉的帳篷，然後回去。去了也見不到，但他就是想去。
今天要走了，他必須見她一面。
馬車旁邊，皎皎正蹲在車廂里，攥著蕭衍之的手指。謝臨川站在外面，猶豫了一下。
「公主。」
皎皎抬起頭，從車上跳下來。她瘦了，眼睛還是紅的，頭髮簡單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小師傅？你怎麼來了？」
「聽說要走了。」
皎皎點了點頭：「父皇說要回宮了。太醫說哥哥路上不礙事。」
謝臨川看著她：「你還好嗎？」
皎皎抿著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哥哥一直沒醒……我好怕他醒不過來……」
謝臨川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頭，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小師傅，你的胳膊好點了嗎？」
「好多了。」
「騙人。」皎皎說，「你還吊著夾板呢。」
謝臨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謝臨川看著她，只說了個：「好。」
皎皎笑了一下，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她笑了。
她轉身爬上車，掀開帘子又回頭：「小師傅，你路上小心。」
謝臨川點了點頭。
帘子落下來，馬車緩緩走了。謝臨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混進長長的隊伍里。
他站了很久。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著那些被拆掉的帳篷留下的空地和深深的車轍印。
他轉過身，朝謝家的馬車走去。
左臂吊著夾板，動不了。他試著握了握左手，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什麼也抓不住。
什麼忙都沒幫上。
身後，圍場空了。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把那些車轍印慢慢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