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三天了,蕭衍之還沒醒。
太醫每日來診脈,說脈象已經穩了,人該醒了,但就是沒醒。
皎皎守在他榻邊,不說話,也不哭,就坐在那裡,攥著他的手,眼睛盯著他的臉。
皇帝來過,坐了一會兒走了,太后來過,站了一會兒也走了,沈望來看了一眼,轉身出去,靠在廊柱上站了很久。
皎皎一直在榻邊守著,困極了就趴在榻邊眯一會兒,手還攥著他的手指,一有動靜就睜眼,看他醒了沒有。
蕭靈昭來的時候,是回宮第三天的下午。
她身子不好,有心疾,從她的寢殿走到這邊,歇了兩次,宮女要扶她,她不讓,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她進門的時候,皎皎沒有動,還坐在那裡,攥著蕭衍之的手指。
蕭靈昭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看了一會兒榻上的蕭衍之。
「二皇兄還沒醒?」她問。
皎皎搖了搖頭。
蕭靈昭沒有再說話,看了一眼旁邊矮几上擱著的粥碗,端起來摸了摸碗壁,是涼的。
她遞給身後的宮女,低聲說了一句「換碗熱的來」。
宮女端走,又端了一碗熱的回來,蕭靈昭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皎皎嘴邊。
皎皎沒有動。
「張嘴。」蕭靈昭說。
皎皎看了她一眼,張開嘴,咽了一口。她嚼都沒嚼,就那麼咽下去了。
蕭靈昭又舀了一勺,遞過去,皎皎又咽了,一勺一勺,粥見了底。
蕭靈昭把空碗放到一邊,掏出手帕,擦了擦皎皎的嘴角。
皎皎沒有躲,也沒有看她,眼睛始終盯著蕭衍之的臉。
蕭靈昭把手帕收起來,握住皎皎的手,沒有再說話,就坐在那裡陪她。
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又停了,殿裡很安靜,只有蕭衍之微弱的呼吸聲。
蕭靈昭坐了很久,直到宮女來催她吃藥。她自己的身子也撐不住了,胸口發悶。
她鬆開皎皎的手,站起來。「我明天再來。」
蕭靈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皎皎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蕭衍瑾來的時候,蕭靈昭剛走不久。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來,腳步很輕。皎皎沒有轉頭,還是盯著蕭衍之的臉。
蕭衍瑾走到榻邊,低頭看了蕭衍之一眼,就一眼,很快,像是不願多看。
然後他在皎皎旁邊坐下來,「吃過了嗎?」他問。
「吃過了。」皎皎說,「靈昭姐姐餵我吃的。」
蕭衍瑾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那隻空碗,碗壁上還沾著粥漬。
「那就好。」他說。
他的目光落在皎皎臉上,看了片刻,皎皎眼睛腫著,嘴唇乾裂。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來了。
「二弟會醒的。」他說。
皎皎沒有反應,蕭衍瑾又說了一句:「太醫不是說了麼,脈象穩了。」
蕭衍瑾低頭看著皎皎攥著蕭衍之手的那隻手,指節泛白,攥得很緊。
「你守了幾天了?」他問。
皎皎沒回答。
「你把自己熬垮了,他醒了誰照顧你?」蕭衍瑾看不得皎皎這副樣子,她瘦了,不說話,眼睛像兩口枯井。
他記憶里的皎皎是騎在馬上神采飛揚的,是脆生生喊他「大皇兄」的,不是現在這樣心如死水的。
「皎皎。」他叫她。皎皎沒有轉頭。
「去睡一覺,我替你守一會兒。」
皎皎搖了搖頭。
蕭衍瑾看著她,沒有再勸。
她是蕭衍之帶大的,果然跟他一樣倔強,認準了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蕭衍瑾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他想說,就算他死了,你還有我。但嘴唇只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怕這一句說出口,她連哭都不知道該為誰哭。
他站起來,沒再勉強。
「那我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皎皎還坐在那裡,攥著蕭衍之的手指,一動不動。
蕭衍之躺在榻上,臉色蒼白。
蕭衍瑾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推開門走了出去。
殿裡安靜下來。
蕭衍瑾走出去沒幾步,又停下來。
「皎皎,」他說,「太醫說脈象穩了,人還醒不過來,興許是缺個念想。」
他頓了頓,「你同他說說話,有些話……平日裡說不出口的,興許他聽得到。」
窗外腳步聲漸遠,殿裡重新靜下來,只有蕭衍之微弱的呼吸聲。
皎皎攥著他的手指,指節泛白。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哥哥。」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說秋狩要陪我玩的。」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記著呢。你答應過我的事,從來都作數的。你不能騙人。」
蕭衍之沒有動,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你騙人!」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你再不醒過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話說完,她自己先怕了。
手指攥得更緊,像是怕他真的一走了之,連這句氣話都來不及收回。
「我騙你的……」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蕭衍之的手背上,「你醒過來,你醒過來我一定不會再離開你了。你去哪兒我都跟著,我再也不亂跑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榻邊,把臉埋進他的手心裡。
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溫熱的,一滴一滴。
很久之後,她才又開口,聲音已經啞透了。
「哥哥,不要拋下我。」
殿外起了風,吹得窗欞輕響。
榻上的人還是沒有動。
但他的手,在皎皎的掌心裡,微微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