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是手指先動的。
輕輕一握皎皎的手,像是用盡了昏睡多日積攢下來的全部力氣。
皎皎的話音還在殿內飄蕩,淚珠仍掛在臉頰,忽然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收緊的力道。她猛地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蕭衍之的手,又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皎皎驟然抬頭。
他的眼睫在輕輕顫動,眉心微蹙,似是被光線刺得不適,又似在拼命對抗著沉沉睡意。而後,他慢慢地、極緩極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還帶著久睡不醒的渾濁,視線渙散一瞬,才一點點凝聚起來。
他先怔怔望著頭頂的床帳,雲紋綾緞被燭光映得柔和,是壽康宮寢殿裡獨有的紋樣。混沌的腦海里翻湧著獵場的血腥、狼群的嘶吼、懷中人顫抖的溫度,零碎的畫面拼合在一起,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這是……在宮裡?
他帶著皎皎,從圍場的險境裡,回來了。
喉間泛起乾澀的疼,渾身筋骨像是散了架,傷口處的鈍痛陣陣傳來,卻讓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窗欞間漏進的微光落在眼睫上,刺得他眼睫輕顫,他慢慢挪動視線,掠過雕花窗欞,掠過殿內熟悉的陳設,最後,目光毫無偏差、輕輕沉沉地,落在了趴在他手邊的那個人身上。
她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乾裂起皮,髮絲散亂垂在肩頭,模樣狼狽至極,像一朵被狂風驟雨狠狠摧折過的小花。
蕭衍之靜靜看了她許久。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眼角,輕輕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淚。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便會碰碎她。
皎皎的唇瓣顫了顫,眼淚瞬間斷線般滾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末了,她「哇」一聲放聲大哭。
不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乾涸哽咽,而是真正撕心裂肺的嚎啕,把這幾日壓在心底的恐懼、絕望與委屈,一股腦全都傾瀉而出。
她撲上去,緊緊抱住他的脖頸。
蕭衍之被她撞得悶哼一聲,眉頭緊蹙,傷口顯然被牽動了。可他沒有推開她,甚至沒有半分不耐,只是緩緩抬手,落在她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輕拍。
「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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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哭得更凶了,把臉深深埋進他肩窩,淚水很快浸濕了他的寢衣。蕭衍之依舊輕輕拍著她的發頂,力道輕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殿外宮人聽見哭聲,只當是噩耗,慌慌張張跑進來,一見蕭衍之睜眼,當即跌跌撞撞奔出去報信。
不過片刻,整個皇宮都傳遍了——
二殿下醒了。
殿外,蕭衍瑾還未走遠。聽見消息,他駐足原地,立了很久。
廊下冷風掠過,他忽然輕輕一笑,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另有滋味。
他沒有折返,抬腳繼續往前走。
太醫匆匆趕來時,皎皎仍趴在蕭衍之身上不肯起身。蕭衍之一手攬著她,另一手任由太醫診脈,面無表情地聽著一屋子人忙前忙後。
太后聞訊趕來的速度極快。到殿門時,太醫正躬身交代醫囑。太后不等宮女攙扶,親自掀簾入內,一眼便看見蕭衍之半靠在榻上,懷裡還趴著熟睡的皎皎。
她腳步一頓,眼眶瞬間紅了。
「祖母。」蕭衍之欲起身。
太后快步上前按住他:「躺著別動。」
她聲音發緊,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發抖,目光仔仔細細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一遍——面色蒼白,唇無血色,可眼睛是睜著的,會看她,會喚她祖母。太后別過臉,飛快用絹帕按了按眼角,才轉回頭。
「太醫如何說?」她聲音已恢復平穩。
「脈象已穩,將養些時日便無大礙。」蕭衍之答得簡短,目光不自覺往下一瞥。
懷裡的皎皎被說話聲擾得輕蹙眉頭,往他胸口又拱了拱,睡得更沉了。
太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皎皎哭腫的雙眼、乾裂的唇、散亂的發,沉默半晌,輕聲道:「這孩子守了你三日,水米不進,也不肯合眼。靈昭來勸,才勉強吃幾口。」
蕭衍之沒有說話,只是攬著皎皎的手臂,又微微收緊了些。
太后又看了他片刻,輕嘆一聲:「你也別多說話,省些力氣。」她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低頭拂開皎皎臉上一縷亂發,「讓旁人都別進來驚擾。你先歇息,祖母晚些再來看你。」
太后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蕭衍之正低頭凝視懷中之人,殿內燭火搖曳,昏黃光影落在他側臉,看不出情緒,可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太后不再多言,輕輕合上了殿門。
太醫說脈象雖穩仍需靜養,說近日只能進流食,說此番真是萬幸……蕭衍之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低下頭,才發現皎皎不知何時已經睡熟,就趴在他胸口,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呼吸均勻綿長。
她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
蕭衍之靜靜看了她片刻,抬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動作牽動傷口,他疼得蹙眉,卻沒有出聲,也沒有停下。
暮色四合,殿內燈火亮起。蕭衍之沒有睡,只是低頭看著懷中之人,指尖輕輕拂過她散落的碎發。
窗外不知何時響起鳥鳴,一聲接著一聲,直叫到天色徹底黑透。
蕭衍之意識仍未完全清明,傷口陣陣作痛,渾身酸軟無力,可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皇帝聽聞消息匆匆趕來,進門時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跨過門檻時袍角一揚。他在榻前站定,目光落在蕭衍之臉上,反覆打量幾遍,像是要親自確認這人是真的醒了。
蕭衍之欲起身:「父皇——」
「不必起身。」皇帝按住他的肩,目光在他蒼白的面容上頓了一瞬,才收回手。
他看了眼蕭衍之懷裡熟睡的皎皎,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此次遇襲,你可知是何人要害你?」
「兒臣不知。」蕭衍之輕聲道,「但有一事古怪——那群狼,全程只追著兒臣,未曾動皎皎分毫。」
皇帝眉心微擰:「狼不追她?」
幕後之人的意圖,實在詭異。
蕭衍之低頭看了眼懷中熟睡的小姑娘:「皎皎身上,或許帶了什麼東西。藥粉也好,氣味也罷,讓狼將她視作同類,或是乾脆忽略了她。」
只追蕭衍之,不碰皎皎……
究竟是沖他而來,還是沖皎皎,才故意留他一命?
還好,還好,狼沒有傷她。
若是今日躺在這兒的是她,蕭衍之不敢往下想。
皇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皎皎身上,神色沉沉。
他不再多問,只囑咐蕭衍之安心休養,便轉身離去。
走到殿外,對守在門口的內侍淡淡吩咐一句:「重賞太醫。」
說罷,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