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這一日,難得是個晴好的冬日。
天色澄澈,日光薄薄地鋪下來,不暖,卻亮得晃眼。
入了冬的風還帶著寒意,但被陽光濾過一遍,落在身上便不那麼凜冽了,只把街邊屋檐上殘留的薄霜吹得簌簌往下落。
皎皎趴在馬車窗邊,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風裡,眼睛卻被日光映得亮晶晶的。
「哥哥你看!那個人在吹糖人!」
「那個那個——好大的風車!」
蕭衍之靠坐在車廂里,冬日的光線從帘子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痕跡。
他眯了眯眼,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唇邊的笑意被陽光鍍了一層暖色。
「皎皎,坐好。」他伸手虛虛護了一下,語氣不重,眼底卻有幾分認真。
「不會摔的!」皎皎頭也沒回,聲音脆生生的,「哥哥你快來看,外面好多人,比尚書房說的還熱鬧!」
馬車緩緩駛入東市,臨近年關,街上的年味兒已經濃了起來。
吆喝聲此起彼伏,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車旁經過。
皎皎恨不能把腦袋伸出窗外,被蕭衍之一把撈回來,按在座位上,又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坐好。」他從袖中取出一頂帷帽,給她戴好,又細心地將帽檐的薄紗理了理,「宮外不比宮裡,別讓人認出來。」
「可是戴上這個就看不清了嘛……」皎皎嘟著嘴,把帷帽前的薄紗撩起來搭在帽檐上,露出整張小臉,「到了人少的地方再放下來,行不行?」
她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日光里格外分明,撲在蕭衍之臉上,帶著一股暖融融的甜味兒,是出門前喝的那碗紅棗茶的味道。
「跟緊我,不許亂跑。」
「嗯嗯嗯!」皎皎點頭如搗蒜,滿口答應。
馬車在街角停下。沈望早已帶著幾個便衣侍衛等在路口,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肩頭的薄霜上,顯然已候了多時。
他快步迎上來,目光在皎皎頸側那朵紅梅上停了片刻,冬日的光線太亮,那朵胭脂梅花在她白皙的脖頸上格外醒目,恰好與這臘月的時令相襯。
「公子,今日東市有年集,人多,但日頭好,出來逛的人也多了些。屬下備了熱茶在附近茶樓,公子和……小姐隨時可以去歇腳。」
蕭衍之微微頷首,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迫不及待要往前沖的皎皎,握緊了她的手。
她的手被陽光曬過,不算太涼,他還是將她的手攏進了自己袖中。
「走吧。」
年集比皎皎想像中還要熱鬧。
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青石板路上,將人和物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
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在澄澈的天色里格外鮮亮,各種攤子一個挨著一個。
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烤紅薯和炸年糕的香氣,混在一起,被冬日的陽光一烘,愈發濃郁。
皎皎一手被蕭衍之牽著,一手指著路邊的攤位,嘴裡不停:「哥哥我要那個!那個是什麼?白白的紅紅的一串一串的?」
「冰糖葫蘆。」蕭衍之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又看了看她被日光照得發亮的小臉,「先喝完熱茶再吃,免得涼了胃。」
「不嘛不嘛,先買糖葫蘆!」皎皎拉著他的手晃來晃去,影子在青石板上一併搖晃著,「就一串,吃完就喝茶!」
蕭衍之拗不過她,示意沈望去買。
沈望剛轉身,皎皎又喊住了他:「要兩串!哥哥也要吃!」
蕭衍之一怔,隨即笑了笑,無可奈何的應了句「好。」
沈望拿著兩串糖葫蘆回來,紅艷艷的山楂在陽光下亮得近乎透明,糖殼上凝結著一層細細的白霜,是冬日獨有的甜。
皎皎接過來,先遞了一串給蕭衍之:「哥哥吃!」
蕭衍之接過,卻沒有急著入口,只是拿在手裡,看著她咬下第一顆山楂。
皎皎被酸得眯了眯眼,隨即又笑了出來,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好酸……但是好甜!」
蕭衍之看著她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的側臉,終於低頭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蘆。
確實很甜。
「皎皎?」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
皎皎正舉著糖葫蘆啃得起勁,聞聲回頭,嘴裡還含著半顆山楂,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謝臨川一襲月白長衫,外罩一件銀灰色大氅,負手立在冬日薄薄的日光里,眉目如畫,唇邊噙著一抹溫潤的笑。
他身旁站著一個女子,身量纖秀,面容與他有三分相似,氣質卻溫柔許多,眉目間是一種從容的嫻雅,唇角微揚,不笑時也像是含著三分笑意。
她穿了一件蜜合色的褙子,外罩雪白的狐裘,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清清爽爽的。
皎皎眨了眨眼,看向那個女子,有些疑惑地歪了頭。
謝臨川會意,微微側身,溫聲介紹道:「皎皎,這是我姐姐,謝汀蘭。你還記得麼?去年宮宴上,她曾隨父親入宮赴宴,遠遠見過你一面。」
謝汀蘭微微一福,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見過小姐。」
皎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宮外,不能叫公主的。
她彎起眼睛笑了笑:「汀蘭姐姐好!」
叫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我是不是應該叫你謝小姐?」
謝汀蘭抿唇一笑,聲音柔柔的:「汀蘭姐姐就很好,小姐聽著怪生分的。」
皎皎便放了心,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地說:「汀蘭姐姐,你好好看呀。」
謝汀蘭被她直白的誇獎弄得微微一怔,白皙的面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垂下眼笑了笑:「小姐過譽了。」
「才沒有呢!」皎皎認真地說,「你比畫上的美人還好看。」
謝汀蘭被她誇得不知如何接話,只好拿帕子掩著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