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盡，殿中的絲竹與喧譁一併退潮，只余太監們輕手輕腳收拾殘席的細碎聲響。
太后攜皎皎先行回了壽康宮，皇帝在御書房更衣醒酒後，吩咐身邊太監去傳了幾個人，便沿著長廊往壽康宮方向去了。
壽康宮中炭火燒得正暖。
太后換了一身絳紫福紋常服，斜倚在臨窗軟榻上，指間捻著一串檀香佛珠。皎皎也早已換下盛裝——方才那身石榴紅宮裝太過隆重，守歲時穿不合適，如今穿了件朱紅小襖，領口鑲著一圈蓬鬆雪白的兔毛，愈發襯得小臉軟糯可愛。
她正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拈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著。面前的炕桌上還擺著幾碟點心，豌豆黃、芸豆卷、棗泥酥，都是她愛吃的。
太后瞧了她一眼，輕輕拍了她手背一下：「少吃些，待會兒還要吃餃子。」
「我就吃一點點。」皎皎理直氣壯地說著，手上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太后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宮女進來通傳：皇帝駕到。
皎皎耳朵一豎，慌忙把手裡的半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太后看她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慢點吃，沒人搶你的。」
皎皎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使勁嚼了幾口咽下去，又飛快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糕餅屑，端端正正坐好。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撩袍角在太后對面坐下，目光落向皎皎，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軟嫩的臉頰：「還沒吃盡興？方才宮宴之上，就數你嘴不曾停過。」
「宮宴點心都是招待外客的，我根本沒吃飽。」皎皎半點不客氣，如實回道。
太后與皇帝相視一眼，皆是失笑。
宮人在門外唱名：「謝尚書到——江總督到——」
謝崇翰與江昭嚴幾乎是前後腳跨進壽康宮的門。謝崇翰身後跟著謝汀蘭與謝臨川，江昭嚴身後跟著江令嫻。
兩家人一左一右進來，在殿中站定，齊齊向皇帝和太后行禮。
太后見了這陣仗，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陛下這是把外頭的宴席搬到哀家這兒來了？」
皇帝接過宮人奉上的熱茶，緩緩道：「兒臣想著母后獨居宮中難免冷清，恰好謝、江二位愛卿都在京中，索性一併召來，湊些守歲熱鬧氣。
說罷抬手示意眾人：「都別杵著了，坐坐坐。守歲嘛，沒那麼些規矩。」
宮人魚貫而入，搬來繡墩矮几，在兩廂排開。謝崇翰坐了左邊上首，江昭嚴坐了右邊上首，兩家晚輩依次落座。
「汀蘭姐姐！」皎皎第一個開口，從榻上探出半個身子，朝謝汀蘭招手，「你過來坐呀，這邊暖和。」
謝臨川坐下時，目光悄悄往皎皎那邊溜了一眼，小姑娘正歪在太后身邊，抱著一個暖爐，腮幫子鼓鼓的，不知又在嚼什麼。
蕭衍之與蕭衍瑾一同抵達壽康宮。
他入殿時，殿內正是一派和樂光景。太后同謝汀蘭閒話家常，皇帝正與江昭嚴問詢江南全年收成，三人閒談間，皆是朝堂民生要事。
蕭衍之尋了皎皎身側空置的位置坐下，先依禮向太后、皇帝請安。目光掠過皎皎的小花臉，嘴角沾著糕餅屑，鼻尖上不知怎麼蹭了一星紅豆沙，她自己渾然不覺，還在那兒嚼得起勁。
蕭衍之無聲地嘆了口氣，從袖中抽出帕子，伸手過去，熟稔的替她擦掉嘴角的屑末，又拭去鼻尖那點紅豆沙。
皎皎被他擦得一愣，隨即彎起眼睛笑了：「謝謝哥哥。」
蕭衍瑾與蕭衍之隔著寬寬的距離，在另一側落座。兩兄弟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太后、皇帝和滿殿的人，誰也不必看誰。
他向皇帝和太后行禮時面色從容，落座後便與身旁的江令嫻寒暄了兩句，無非是「江南風物如何」「進京可還習慣」之類的話，客氣而疏離。
江令嫻垂眸一一答了，聲音細細軟軟的。
皇帝這時拍了拍手：「餃子該上來了。」
宮人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每人面前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皎皎早就跑回太后身邊，伸著脖子看自己那碗，急吼吼地夾起一個咬了一口——又是什麼都沒有。
她不甘心，又咬了一個。
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鼓著腮幫子，把筷子一撂：「怎麼又是別人吃到！宮宴上的福氣都被我吃了，守歲的福氣就不給我了嗎？」
滿殿皆笑。皇帝望著氣鼓鼓的小公主，無奈又縱容：「你還想要多少福氣？放眼六宮朝野，你已是最得天獨厚、受盡疼愛的小公主了。」
皎皎歪著頭仔細一想，覺得父皇說得沒錯，這才慢慢消了氣，不再糾結。
江昭嚴坐在對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皎皎。
他看著小姑娘氣鼓鼓地撅嘴，看著她把筷子撂在桌上，看著她被皇帝捏臉時含混不清地頂嘴，他看得那樣專注，連面前的餃子涼了都沒有動一口。
江令嫻在旁輕聲提醒：「伯父，餃子涼了。」
江昭嚴回過神，低低應了一聲，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裡，食不知味。
太后這時忽然開口：「昭嚴，你這個侄女」她看向江令嫻，「今年十七了？許了人家沒有？」
江令嫻垂首不語，耳根微微泛紅。江昭嚴放下筷子，恭聲道：「回太后，尚未許配。」
太后點點頭，目光在江令嫻臉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謝汀蘭，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殿中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謝崇翰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蕭衍瑾抬起眼，目光在江令嫻和謝汀蘭之間轉了一圈，又看向太后，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蕭衍之依舊面色如常，夾了一個餃子慢慢嚼著。
暖燈映著殿內眾人神色各異的面龐，方才那句輕描淡寫的問詢，早已在無形之中，埋下了來年風起的伏筆。
舊歲的餘溫尚在指尖，而藏於深宮朱牆內的命運絲線，正隨著漸緊的爆竹聲，悄然纏繞、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