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又有宮人進來通傳：「陛下，太后娘娘，江南總督江昭嚴離席上前，欲至駕前請安。」
皇帝聞言，臉上浮出幾分真切的喜色：「宣。」
謝尚書見狀，微微欠身，輕聲道：「臣便帶孩兒們退回座中，不多叨擾聖駕。」
皇帝淡淡頷首，溫聲應允：「去吧。」
話落，他便領著謝汀蘭，謝臨川，從容退回原本席位。
江昭嚴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禮：「臣江昭嚴，叩見陛下，叩見太后娘娘。母親顧氏讓臣代為轉達，她雖遠在江南，但每年除夕都要焚香禮佛，為陛下和太后娘娘祈福祈壽，願陛下萬歲聖安，太后福澤綿長，鳳體安康。」
皇帝連說了幾個「好」字，抬手道：「江卿平身。你母親有心了。」
太后亦含笑道：「昭嚴，你母親身子可還好？當年她與哀家同在閨中時，便是個心善的。這麼多年了，逢年過節還記掛著哀家，倒教哀家不知說什麼好。」
江昭嚴起身回道：「勞陛下、太后掛念，母親身子還算硬朗，只是年歲大了，腿腳有些不便。她時常念叨，說當年在閨中與太后一處說話的光景，是她這輩子最難忘的日子。」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目光中帶著幾分追憶的柔色。
皇帝目光落在江昭嚴身上，含笑問道：「江卿此次回京，可帶了家眷？」
江昭嚴恭聲道：「回陛下，臣內子身子不適，未能同行。臣有一侄女，名喚江令嫻，隨臣一同入宮赴宴，可否容她隨臣上前，一併向陛下、太后請安？」
皇帝微微挑眉，頷首道：「准了。」
話音落，一旁立著的藕荷色衣裙少女當即垂首，輕邁碎步，隨他一同上前。她眉目清秀，身姿纖細，自帶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柔韻，端莊又雅致。
「臣女江令嫻，叩見陛下，叩見太后娘娘。」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怯。
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含笑點頭：「是個齊整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江令嫻垂首答道：「回太后，臣女今年十七。」
皎皎坐在太后身側，原本正低頭玩著腰間玉佩的穗子，聽見陌生的聲音便抬起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江南來的姐姐。
江令嫻恰好也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神色茫然，似乎並不認識她。
皇帝見狀溫和開口，緩聲介紹：「這是朕的小女兒，明華公主。」
江令嫻心頭一凜，連忙斂衽躬身，恭謹行禮：「原來是公主殿下，臣女失禮了。」
江昭嚴立在一旁，本欲上前替江令嫻賠罪，目光無意間掃過太后身側那團石榴紅的小小身影，身形驟然一僵。
此刻皎皎正好奇地望著江令嫻，忽覺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抬起小臉，直直對上了江昭嚴的雙眼。
皎皎微微歪頭，滿眼茫然。
這位大人……怎麼像是要哭了？
她左右望了望皇帝與太后，見滿殿眾人都靜默無言，便悄悄從袖中摸出一方柔軟錦帕，小心翼翼滑下座椅，邁著細碎的小步走到江昭嚴跟前，踮起小小的腳尖，將帕子輕輕遞到他面前。
「大人別哭啦。」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便捷 】
軟糯清甜的童音緩緩響起，滿是孩童獨有的赤誠認真，「快擦擦臉吧。」
江昭嚴渾身猛地一震，心口驟然被狠狠攥住，酸澀翻湧。
他緩緩屈膝蹲下，與小姑娘平視，目光牢牢鎖在那張稚嫩容顏上，一瞬不移。
他的令儀若是平安長大，年歲本該與她相仿。
怎會這般湊巧，偏偏在一模一樣的位置，有一朵梅花……是胎記還是繪製的？
積攢多年的思念與痛楚轟然決堤，淚水再也克制不住，無聲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太后瞧見，關切地問：「昭嚴，這是怎麼了？」
江昭嚴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聲音沙啞道：「臣失儀了。只是……聽太后說起母親，想起母親這些年隨臣遠赴江南，與太后舊日情誼半分未斷，臣心中感念，一時情難自禁。」
太后聽了也紅了眼眶：「你母親是個重情義的，哀家何嘗不念著她……」
江昭嚴垂首道：「多謝太后體恤。」
他的手微微發顫，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那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佩，雕著一隻小兔子，溫潤剔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雙手捧著，遞到皎皎面前，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公主方才給臣帕子，臣……無以為報。這枚玉佩，臣隨身多年，公主若不嫌棄，便收下吧。」
皎皎回頭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微微點頭。
她便伸出雙手接過來，認認真真地道了謝：「謝謝江大人。」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低頭看了看那隻小兔子，又抬頭沖江昭嚴笑了笑：「我會好好保管的。」
江昭嚴站起身，朝皎皎深深一揖，又朝皇帝和太后行了禮，才和江令嫻退回自己的位置。
江令嫻回頭看了皎皎一眼，心底滿是費解，暗自疑惑：伯父今日，究竟是怎麼了。
編鐘再響，一隊舞姬旋入殿中，紅袖翻飛如雲霞流動，將方才那一瞬的凝滯衝散得乾乾淨淨。
皎皎捧著那枚兔子玉佩，小步跑回太后身邊，獻寶似的舉高給太后看：「祖母您瞧，小兔子！」太后接過來端詳片刻，指尖撫過玉面上溫潤的光澤，微微頷首：「是塊好玉。江大人倒捨得。」說著親自替皎皎系在腰間，又替她理了理裙上壓出的褶子，「好好戴著，別磕了。」
殿外傳來一陣歡騰——是賜福餃子端上來了。御膳房照例包了上百個餃子，其中一個裡頭藏了枚金如意，誰吃到了便預兆來年一整年的福氣。皎皎最愛湊這個熱鬧，早就擠到殿中央伸長脖子等，太后在身後喊她慢點兒她全當沒聽見。
餃子端上來時，皎皎顧不上燙，先夾了一個塞進嘴裡，咬了一口，什麼也沒有。她又夾一個，還是沒有。她急得直跺腳，正要去夾第三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筷子。
蕭衍瑾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說著從自己碟子裡夾了一個餃子放到她碗裡。
皎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咬開那餃子——牙齒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她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猛地亮起來，從嘴裡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如意，舉過頭頂大喊：「我吃到啦！我有福氣啦！今年一整年的福氣都是我的啦！」
滿殿鬨笑。皇帝在御座上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她對身邊的元寶說：「你看看，你看看她那個樣子，哪裡像個公主？」
太后也笑得拿帕子捂嘴，連連搖頭：「這孩子，真是……」
皎皎才不管這些，攥著金如意跑到蕭衍之面前特意停了一下，舉著金如意晃了晃：「哥哥你看！我的福氣！」
蕭衍之擱下酒杯，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舉著金如意的那隻小手，含笑溫聲道：「皎皎最有福氣。哥哥祝你歲歲平安，年年如意。」
皎皎心滿意足地「嗯」了一聲，又攥著她的寶貝金如意噠噠噠跑開了，跑到蕭衍瑾面前也晃了晃「謝謝大皇兄的餃子！」
蕭衍瑾看了她一眼，只說了句「嗯，收好了」皎皎嘟了嘟嘴，像是習慣了他的惜字如金，轉身去找太后了。
殿外的爆竹聲漸漸密集起來，堪堪到亥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