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漸入佳境，觥籌交錯間，謝崇翰領著一雙兒女走了過來。
這是規矩，太后是他嫡親的姑母，年底宮宴，理當領著孩子過來請安。
更何況，皇帝就坐在太后身側，正是謝汀蘭露臉的好時機。
謝臨川跟在父親身後，一進殿就先往太后身側瞟了一眼。
從前在尚書房相見，皎皎總是一身素淨襖裙，青絲松松挽著兩個小巧髮髻，眉眼彎彎，笑起來軟乎乎的，已然生得極好看。可今日截然不同。
一身鮮亮華貴的石榴紅宮裝，髮髻簪著整套熠熠生輝的紅寶石頭面，艷而不俗，灼灼風華。
明艷紅衣襯得她小臉瑩白細膩，白裡透紅，安安靜靜倚在太后身側，褪去了往日的孩童嬌憨，添了幾分皇家公主的端莊溫婉，是全然不一樣的動人模樣。
謝臨川看得心頭微頓，悄悄抬眼，一眼，又一眼，心底默默念了句：真好看。
他正兀自失神，不遠處的小姑娘似是心有靈犀，忽然輕輕轉過腦袋，越過眾人，視線精準無誤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觸的剎那，皎皎彎起杏眼，朝他淺淺甜甜地笑了一下，眼波柔軟，暖意融融。
謝臨川耳根一熱，飛快別過臉去，假裝在看殿柱上的雕花。心裡像是被羽毛掃了一下，又輕又癢。
蕭衍之坐在下首，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眉心微微擰了一下，說不上哪兒不對，就是心裡堵得慌。
謝崇翰整了整衣冠，帶著謝汀蘭和謝臨川上前，先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大禮：「臣謝崇翰，叩見陛下。」
又轉向太后：「給太后娘娘請安。願陛下萬歲，太后娘娘福壽安康。」
皇帝今年三十有餘，生得面如冠玉，氣度雍容，聞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謝崇翰身後的一雙兒女身上，含笑道：「謝卿平身。」
太后見了娘家人，臉上浮出真切的笑意，抬手道：「起來起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皇帝目光在謝汀蘭身上停了停，又看向謝臨川，語氣隨意而溫和：「謝卿這一雙兒女，倒是生得齊整。」
謝崇翰微微躬身，順勢介紹道：「承蒙陛下誇獎。這是臣的長女汀蘭，今年十九；這是幼子臨川，今年十二。」
謝汀蘭垂著眼睫，上前半步，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聲音輕柔卻清晰：「臣女謝汀蘭，叩見陛下，叩見太后娘娘。」
一舉一動，行止有度，儀態端莊，挑不出半分錯處。
皇帝多看了她一眼，含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倒是太后拉著謝汀蘭的手，細細端詳了片刻，轉頭對皎皎說：「你看看你汀蘭姐姐，多穩重。你呀，多學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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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乖巧地點點頭，沖謝汀蘭甜甜笑了一下。謝汀蘭也彎了彎嘴角，朝皎皎微微頷首。
太后輕輕拍了拍謝汀蘭的手背，嘆了口氣：「哀家一個人在宮裡，雖說有皎皎陪著，可這孩子還小，鬧騰得很，終究少個靜心說話解悶的人，難免冷清寂寞。」
皎皎一聽就不樂意了，小身子往太后懷裡一歪，仰著臉撒嬌：「有我陪著祖母，祖母還寂寞嗎？祖母可不許說寂寞，說了我該難過了。」
太后被她逗得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尖：「是是是，有我們皎皎在，祖母不寂寞。」
一陣輕柔笑語散去，太后面上神色淡淡一收，眸光沉沉落定在謝汀蘭身上。
太后語氣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認真：「汀蘭，從前我便時常念著你，總想讓你多進宮來。你父親次次推脫，只說你課業纏身、瑣事忙碌。」
話鋒微頓，她望著眼前人，意有所指，緩緩道：「往後不必再藉故推脫，入了宮，便日日來壽康宮陪著我。」
她聲音依舊輕柔，溫順恭謹，卻藏著萬般身不由己的認命：
「臣女……悉聽太后娘娘安排，亦謹遵家父之命。」
太后甚是滿意，抬眸轉向身前的謝崇翰。
謝崇翰微微躬身，語氣平淡：「汀蘭若能入宮陪伴太后，是她的福分。」
皎皎聽到太后說謝汀蘭「往後便日日來壽康宮陪著哀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她開心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太后，去尋找謝汀蘭的身影。
可她的視線先落在了謝汀蘭臉上，還沒來得及看清汀蘭姐姐的表情，就被旁邊的人牽了過去。
是謝臨川。
他垂著眼帘，抿著嘴唇，臉色不太好。
皎皎愣了一下，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卻變了。
那點開心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一層薄薄的困惑蓋住了。
謝臨川站在謝崇翰身後，垂著眼帘，抿著嘴唇，那張平日裡總是端端正正的小臉上，此刻像是蒙了一層灰。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太后又開口了。
「臨川也這麼大了。」太后的目光從謝汀蘭身上移開，落在謝臨川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慈愛和打量，「聽陛下說，你才學騎射樣樣都好？」
謝臨川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垂首道：「太后娘娘謬讚，臣不過略知皮毛。」
太后笑著擺了擺手，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皎皎，話頭一轉：「你教皎皎射箭，她可還聽話？」
謝臨川面色如常，禮數周到地答道：「回太后娘娘，公主很有天賦，也很聽話。」
皎皎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挺了挺小胸脯，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太后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身側的皇帝，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和欣慰：「陛下，你這個師傅算是找對了。臨川年紀雖小，教起學生來卻有板有眼的。」
皇帝原本正端著一盞茶慢慢飲著，聞言放下茶盞，含笑道：「這丫頭就喜歡騎射，旁的功課坐不住半個時辰，倒是拉弓射箭能練一整日。說她『聽話』——這倒是稀奇。」
這話一出，殿中幾位命婦都掩嘴笑了起來。
皎皎不樂意了，小臉一鼓，從太后身邊探出頭來，不服氣地嚷道：「哥哥說過我是天下最聽話的！」
皇帝被她這話逗得笑出了聲，招手道：「過來過來。」
皎皎雖然還在賭氣，但腳步已經誠實地邁了出去，噠噠噠跑到皇帝面前，雙手叉腰，氣呼呼地站著。
皇帝低頭看著這個小人兒，伸手捏了捏她氣鼓鼓的小臉蛋，語氣里滿是寵溺：「你哥哥當然這麼說了，你什麼都聽他的。行行行——」
他拖長了聲音，環顧四周，朗聲道，「朕今日金口玉言，皎皎是天下最聽話的小公主，誰有異議？」
滿殿皆笑。
皎皎哼了一聲，下巴抬得高高的，小大人似的說：「沒錯！父皇金口玉言，我看以後誰敢說我！」
「得寸進尺。」皇帝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捏了捏她的小臉，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話可說在前頭——開春了要好好跟謝公子學射箭。答應給朕獵一隻鹿，這都幾年了？朕可是年年盼，年年落空。」
皎皎被捏得臉都變形了，含混不清地說：「知……知道了！今年一定獵到！」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的。」皇帝鬆開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皎皎眼珠一轉，伸手指向謝臨川：「那得怪師傅教得不好！」
謝臨川臉色本來就不太好，聽了這話差點沒繃住。
皇帝挑眉看向謝臨川，謝臨川只得硬著頭皮道：「是臣教導無方。」
皎皎見他要認罪，急得跺腳：「我開玩笑的！你別認啊！」
殿中又是一陣鬨笑。
太后靠在軟枕上，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拿帕子按了按，目光在皇帝、皎皎和謝臨川之間來迴轉了轉，眼底浮起一層滿意。
謝汀蘭站在一旁，看著弟弟被皎皎一句話噎得面紅耳赤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蕭衍之坐在下首，目光沉沉落在謝臨川身上，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沿。
他說不上為什麼，就是看那少年不太順眼。
尤其看不慣皎皎朝他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