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宮宴已然開席。
殿內燈火灼灼,金碧相映,處處流光溢彩。
兩廂排開層層桌案,文武朝臣依品階落座,衣冠整齊華貴,佳人環佩叮噹、珠翠滿目。
殿中鋪著厚實的猩紅地毯,樂工分列兩側,編鐘笙簫齊備,只待奏樂。
空氣中浮動著沉水香與酒饌的暖香,鼎沸人聲被高高的殿宇攏住,嗡嗡地響成一片。
蕭衍之一整日都在殿外忙碌。
賜宴之前,入宮的官員車馬已在宮門外排成長龍。他和蕭衍瑾被安排負責引導各地進京的官員入席——這是皇帝的意思,年後他們便要正式接觸政務,此番接待外臣,算是練手。
兄弟二人並肩立在殿門外,一左一右,迎來送往。
蕭衍之生得清雋,眉眼溫潤,說話不疾不徐,與官員交談時進退有度,處處透著從容體面。蕭衍瑾則更沉穩些,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錯。
兩人在一眾朝臣眼中,一個溫雅有禮,一個端方持重,各自暗暗點頭。
「王大人,您往這邊請。」
「李大人,您的席位在東側第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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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絡繹不絕,兩人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脊背挺直,看不出絲毫疲態。
「江南總督江昭嚴大人到——」
唱名聲傳來,蕭衍之與蕭衍瑾同時抬眼。
江昭嚴。這可是重臣。
當年自請外放江南,一去十餘年,把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條,從不結黨,從不站隊,在父皇心中是個純臣,也是個重臣。這樣的人,值得他們多留幾分意。
便見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拾級而上,身量高大,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溫潤,氣度卻沉穩如山。
他身後跟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身著月白底色的精緻褙子,外搭柔軟的銀鼠皮小襖。
烏黑的髮髻梳理得整齊雅致,簪著溫潤的玉簪與小巧珠飾,妝容秀氣,眉眼清麗。
舉止溫婉端莊,步履從容穩重,一言一行看著便是自幼養在深宅、規矩極好的模樣。
蕭衍瑾的目光在那少女臉上停了片刻,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蕭衍之也看了那少女一眼,隨即轉向自己的兄長,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莫名的熟悉。
說不上來哪裡像,但就是覺得這張臉仿佛在哪裡見過。明明從未謀面,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既視感。
兩人很快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繼續迎客。
「江大人,這邊請。」蕭衍之率先回過神,含笑引路。
江昭嚴朝他頷首致意,領著侄女隨他入殿。那少女路過蕭衍瑾身側時,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地行了半禮,便跟上叔父的腳步。
蕭衍瑾微微側頭看了那少女的背影一眼——身姿窈窕,步履從容,通身上下透著一股江南閨秀特有的溫婉沉靜。
他收回視線,繼續迎接下一波賓客。
殿內,筵席已開。
太后端坐於皇帝右側尊位,皎皎緊挨著她落座。
今日她身著一襲石榴紅宮裝,鬢髮高挽,髮髻間簪著太后賞賜的整套紅寶石頭面,珠光流轉,端的是雍容華貴。明艷紅衣襯得她一張小臉瑩白粉嫩,白裡透紅,宛如一顆飽滿剔透、剛剝去薄皮的鮮荔枝,軟糯嬌妍,惹人憐愛。
她坐得端端正正,努力維持著公主的儀態,但一雙眼睛早就忍不住四處亂瞟,看舞姬身上的飄帶,看桌上擺的各色點心,看對面那些官員家眷頭上花花綠綠的首飾。
「坐好了。」太后含笑低聲提醒。
皎皎立刻把目光收回來,挺了挺小腰板,過不了一會兒,又悄悄歪過去:「祖母,什麼時候能吃東西?」
太后失笑:「等陛下那邊先動筷。」
皎皎「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坐好。
殿上歌舞已起。
一隊舞姬身著彩衣,手持團扇,踏著鼓點翩翩而入,身姿輕盈如燕,飄帶翻飛間,引來滿堂喝彩。
皎皎看得眼睛發直,小手在桌下跟著節拍偷偷打拍子。
接著是劍舞,白衣少年持劍而舞,劍光如匹練,氣勢凌厲,與方才的柔美形成鮮明對比,殿中氣氛一時熱烈起來。
歌舞畢,皇帝舉杯,群臣山呼萬歲,宴席正式進入高潮。
接下來便是每年宮宴的重頭戲——賜菜。
這是皇帝對重臣的恩寵,賜到誰家,誰家便是有頭有臉的。
「賜謝崇翰謝尚書家——珍珠雞、紅燒蹄髈。」
謝家乃是清貴門第,這兩道菜年年如此,算是慣例。謝崇翰起身離席,跪謝聖恩,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賜江昭嚴江總督家——清蒸鱸魚、松鼠鱖魚。」
江昭嚴同樣起身謝恩。這兩道菜也是年年如此,取的是江南水鄉之意。
緊接著,太監又唱了一句——
「賜沈望沈大人——八寶鴨、芙蓉燕菜。」
殿中安靜了一瞬。
今年賜菜名單里多了沈家,且是兩道,與謝、江兩家並列。
諸位朝臣心思各異,面上卻不顯,只將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那個年輕官員。
沈望起身謝恩,身姿端正,面色從容。
皇帝看了他一眼,開口道:「沈望。」
「臣在。」
「你在御前三等侍衛上行走也有段日子了。」皇帝語氣隨意,「朕瞧著,該提一提了。升二等。再入了內閣,做侍讀學士吧。」
這話一出,殿中一時安靜。
內閣侍讀學士,雖是侍讀,卻已是內閣中人。從修撰直升內閣,中間跨了多少級,在座的人心裡都清楚。
說破格都是輕的,這簡直是拿手托著往上送。
沈望叩首謝恩,語氣平穩:「臣謝陛下隆恩。」
滿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艷羨,有揣度,也有不動聲色的審視。
沈望回到席間,八寶鴨和芙蓉燕菜已經擺在他的案上,熱氣裊裊。同席的官員紛紛舉杯道賀,他一一應了。
「還有,」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兩個兒子的方向,「年後,衍瑾去戶部,衍之去兵部,都好好歷練歷練。」
戶部管錢,兵部管軍,皆是朝廷中樞。讓兩個皇子入六部歷練,用意不言自明。
蕭衍瑾與蕭衍之同時起身領命,神色從容。
皎皎不太懂這些,只聽見哥哥的名字,便高興地晃了晃腦袋。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