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宮裡忙得腳不沾地。
太后宮中日日有人來拜,宗親、命婦、外命婦,外地進京的官員家眷也遞牌子入宮請安,一波接一波,烏泱泱的人頭在殿外排著隊。
皎皎被太后領著認了幾日人,從「這是你三嬸嬸」到「這是你姨姥姥家表嫂」,記了一腦門子親戚,到最後見誰都只會乖乖喊一聲「安好」,然後躲在太后身後裝小鵪鶉。
「明日還要認嗎?」她窩在榻上,小臉皺成一團。
太后正翻著年禮單子,聞言笑道:「認到除夕便不認了。」
皎皎把臉埋進迎枕里,悶悶地「嗚」了一聲。
好在皇帝體恤她,說小孩子不必拘這些虛禮,她便名正言順地躲了懶。
蕭衍之這幾日被皇帝指去前朝幫忙,天不亮就出門,入夜才歸,連影子都見不著。
皎皎閒了兩日,便覺出無聊來。她在暖閣里翻來覆去滾了三圈,忽然坐起來:「我要去藏書閣。」
青禾一愣:「去那兒做什麼?」
「去找畫譜。」皎皎眼睛亮起來,「我要學畫畫。」
自打收到謝汀蘭那幅《煙火圖》,她便把畫掛在床頭,每日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
那漫天煙火、那小小人影、那行清秀小字,她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遍都歡喜,又都覺得不夠。
她想自己畫,想畫祖母的笑,畫父皇牽她手登樓的模樣,畫哥哥站在廊下燈籠里的影子。
青禾拗不過她,只好替她裹上大紅羽緞斗篷,領了兩個小太監跟著,往藏書閣去。
皎皎來過幾次,知道二樓靠窗那排架子上有幾本畫譜,便蹬蹬蹬跑上去。青禾給她搬了張小凳子,她靠窗坐下,慢慢翻起來。
窗外正對著一株老梅,積雪壓枝,細雪偶爾簌簌落下。爐火燒得旺,屋子裡暖烘烘的,翻書的手也不冷。
皎皎翻了幾頁畫譜,攤開一張紙,拿筆蘸了墨,認認真真畫起來。
先畫了一朵梅花。不好看。又畫一朵。還是不好看。她皺了皺眉,翻過一張新紙。這回她盯著窗外看了好一會兒,才提筆慢慢畫了一枝。
說不上多好,但枝幹有了幾分倔強的意思,花瓣一瓣一瓣綻開著,不再是圓鼓鼓的一團。皎皎歪頭看了看,嘴角翹起來。
「這裡,墨可以再淡一些。」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輕不重,帶著笑意。皎皎手一抖,筆尖戳出一個墨團。她回頭,一個少女站在身後,手裡抱著幾本書,眉眼彎彎地看著她。
「汀蘭姐姐!」皎皎眼睛一亮,蹭地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翻。
謝汀蘭笑著扶住她的肩,另一隻手穩住凳子:「可別摔了,仔細明日臨川來找我算帳。」
皎皎嘿嘿一笑,拉著她的袖子不放:「汀蘭姐姐怎麼在這兒?」
「來尋幾本舊書。」謝汀蘭朝桌上那摞書努努嘴,「父親在樓下和掌閣學士說話,我閒著沒事,上來轉轉,不想遇見了公主。」
她說著,目光落在滿桌畫紙上,拿起那張梅花看了看,輕輕「嗯」了一聲:「公主倒是有天賦。」
「真的?」皎皎眨巴著眼睛。
「真的。」謝汀蘭指著那枝梅花,「這幾朵墨色太勻了,分不出前後,就顯得平。這裡——」她指尖點了點枝幹,「這一筆要是從這裡起,往那邊斜過去,整枝花就活了。」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隨手勾了一枝。寥寥幾筆,梅花就有了風骨,枝幹蒼勁,花瓣清瘦,雪壓在枝頭,將墜未墜的。
皎皎看得呆了:「汀蘭姐姐畫得真好。」
「畫得久了,自然就好了。」謝汀蘭放下筆,含笑看她,「公主喜歡,我教公主便是。」
「真的?」
「嗯。」謝汀蘭點點頭,又想起什麼,輕聲道,「不過得先稟過太后娘娘和陛下。」
皎皎正要說話,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沉穩有力。
一個中年男子走了上來。藏青色常服,墨色革帶,面容清雋,眉宇間有書卷氣,也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肅。目光掃過來,先看了謝汀蘭一眼,又落在皎皎身上,忽然頓住。
那雙淡然的眼裡掠過一絲波瀾,很快又歸於複雜。他盯著皎皎看了好一會兒。
皎皎被看得發毛,往後縮了縮。
謝汀蘭連忙斂了笑,規矩行禮:「父親。」
皎皎這才知道,這是謝臨川和謝汀蘭的父親,吏部尚書謝崇翰。前幾日認人時她沒見過他,此刻只覺這人官大,看著嚴肅,而且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自己。她被看得不自在,但禮數不能丟,端端正正行了個半禮:「謝尚書安好。」
謝崇翰回過神,恭恭敬敬還了一揖。禮數周全,挑不出錯。可他方才那眼神,讓皎皎心裡莫名發毛。
「汀蘭,」他開口,語氣不咸不淡,「別打擾公主清靜。」
「父親,公主想學畫畫,女兒正教——」
「公主自有公主的師傅。」謝崇翰打斷她,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謝汀蘭垂下眼睫,應了一聲「是」,轉身收拾桌上的書。收好後朝皎皎柔聲道:「公主,我先隨父親回去了。」
皎皎張了張嘴,想留又覺不妥,只好點點頭:「汀蘭姐姐再見。」
謝汀蘭笑了笑,抱著書走到謝崇翰身側。謝崇翰朝皎皎略一頷首:「臣告退。」
轉身下樓時,他腳步慢了下來。到樓梯口,停了一瞬。沒回頭,只是側了側臉,餘光里似乎又看了那團紅彤彤的小小身影一眼。然後下去了。
藏書閣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細雪簌簌。
「公主怎麼了?」青禾見她怔怔的,輕聲問。
皎皎搖搖頭,想了想,湊過去小聲說:「青禾,謝尚書以前見過我?」
青禾一愣:「應當沒有。公主深居宮中,謝尚書不常入內宮,先前未曾見過。」
「那他為什麼那樣看我?」
「什麼樣?」
皎皎皺著眉想了半天,說不上來,最後嘟囔了一句:「好像我臉上有字。」
青禾被她逗笑了:「公主臉上沒字,只有墨。」
皎皎低頭一看,方才那個墨團不知什麼時候蹭到手上,又糊到臉上,想來剛才行禮時那副模樣滑稽得很。她嘿嘿一笑,拿袖子胡亂擦了擦,也沒當回事。
她重新鋪了一張紙,蘸了墨,照著謝汀蘭勾的那枝梅花,一筆一筆地臨摹起來。
謝崇翰走出藏書閣大門,腳步忽然慢了。謝汀蘭抱著書跟在他身側,察覺父親有些不對勁,輕聲喚了一句:「父親?」
謝崇翰沒應聲。他在風雪裡站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像……真像啊。」
謝汀蘭一怔:「什麼?」
謝崇翰搖了搖頭,沒再說話,抬步往前走去。
謝汀蘭回頭看了一眼藏書閣二樓的窗戶——窗紙上映著一個小小的影子,正低著頭。她彎了彎嘴角,轉身跟上了父親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