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皎皎破天荒地沒有賴床,起來就往尚書房趕。
到了尚書房,人還沒來齊。
衍安果然最早到,正趴在桌上看一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雜書,見了皎皎就招手:「快來快來,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從桌下拖出一個長條形的布包,解開繫繩,裡面是一把弓。
弓身是烏木做的,被磨得油亮,弓梢處纏著一圈圈深棕色的皮繩,纏得細密整齊。最顯眼的是弓臂內側,貼著一層薄薄的鹿皮,從弓把一直延伸到弓梢,摸上去柔軟又妥帖。
「上次秋狩,我看見你的弓斷了。」衍安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語氣認真了幾分,「這把是我讓人按你的臂長改了尺寸的。這個——」他指了指那層鹿皮,「是我自己貼的,保護措施。你拉弓的時候,弓弦回彈不會抽到手臂。疼不疼的另說,主要是我瞧你上次胳膊都腫了,丑得很。」
皎皎接過來,手握住弓把,尺寸果然剛好。她試著空拉了一下,弦聲清脆,力道不重不輕。
衍安把小弓往她面前一遞,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嘴上卻故意揚著下巴裝隨意:「喜歡嗎?我花了好幾天才貼好這鹿皮,怎麼樣,今年我送的生辰禮是不是最好的!」
「喜歡!」皎皎穩穩把弓抱在懷裡,仰著小臉笑得眉眼彎彎,「蕭衍安,你真好!」
衍安耳尖瞬間微微泛紅,慌忙別過臉去翻桌上那本雜書,嘴硬嘟囔:「行了行了,一把弓就被收買了,真沒出息。」
皎皎抱著弓蹭了蹭,認認真真補了一句:「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哥哥送我的琉璃小馬!」
蕭衍安「啪」地合上書本,立刻不樂意了,湊過來皺著眉:「不行,不許偏心!你要最喜歡我的禮物!」
正打鬧著,蕭靈昭到了。
她比皎皎大兩歲,身量還未完全抽條,但已經有了幾分少女的嫻靜模樣。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髮髻上簪了一朵絨花,走路時裙擺不晃,穩穩噹噹的。
「皎皎。」她喚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隻手心大小的荷包。
藕荷色的緞面,上頭繡著一折杏花,花瓣用了深淺不一的粉線,從邊緣的淡粉到花心的胭脂,過渡得細膩自然。花枝用深褐色的絲線繡出,細而有力。最妙的是荷包口收得極平整,抽繩打了一個精巧的如意結,穗子用同色的絲線編成,垂下來細細軟軟的。
靈昭繡得很好。
好到什麼程度呢,皎皎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細節:杏花的花蕊是用金線一點一點釘上去的,細得像針尖;花瓣的紋理用極細的銀線勾了輪廓,光線一照,若隱若現;就連荷包背面也不是空著的,繡了兩片杏葉,葉脈清晰分明。
「靈昭姐姐,這是你繡的?」皎皎抬起頭,眼睛瞪得比昨晚看煙火還大。
「嗯。」靈昭點了點頭,神色淡淡的,耳尖卻悄悄紅了,「你上回說喜歡杏花,就繡了這個。繡得不好,你將就用。」
「這還叫不好?」皎皎把荷包舉到眼前,恨不得貼到鼻子上看,「那什麼叫做好的?繡出活的花來嗎?」
衍安湊過來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荷包,難得沒嘴欠擠兌,只淡淡丟出一句:「確實不錯。」
頓了頓又立刻抬著下巴補道:「不過嘛,還是我的弓最好!」
「去去去,這可是靈昭姐姐親自繡的!」皎皎立刻護著荷包不樂意。
蕭衍安當即垮臉:「蕭念念,你偏心!」
「不許叫我大名!」皎皎鼓著腮幫子瞪他。
一旁的靈昭耳尖紅得更厲害,嘴角卻悄悄往上彎了彎,聲音里藏著壓不住的雀躍,輕聲道:「喜歡就好。」
說完便轉身坐回自己的位子,從書袋裡抽出一本字帖攤開。
皎皎把荷包小心地系在腰間,配她今日的衣服,竟意外地好看。她伸手摸了摸荷包面上那朵杏花,絲線細膩微涼的觸感落在指尖,心裡甜滋滋的,歡喜得快要溢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謝臨川才到。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袍子,腰間束著白色的角帶,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樣捲軸,一樣長條形的錦盒。
「公主。」他走到她桌前,先遞上那捲畫軸,「這是我姐姐讓我轉交的。那日看完煙火,她很是喜歡公主,回去之後聽我說公主生辰要到了,便畫了這幅。」
皎皎展開畫軸,愣了一瞬。
畫上是一個站在高樓上的小女孩。
夜色作底,漫天煙火綻放,紅的、金的、銀的、紫的,一朵朵鋪滿了大半幅畫面。煙火的光映在小女孩的臉上,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一隻手扒著欄杆,另一隻手攥著身邊人的衣袖,那人只畫了半個身影,手輕輕護在小女孩腰間。
明明是大場面,主角卻只是畫中一個小小的身影。
落款處題了一行小字:「滿城煙火,不及你眼底星河。」旁邊蓋了一方小小的印,是「汀蘭」二字。
皎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睫毛顫了顫,聲音羨慕得不行:「汀蘭姐姐畫得真好。」
「姐姐說,下次出宮還想陪公主一起去玩。」謝臨川說,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皎皎用力點了點頭,把畫捲起來,小心地放在桌案內側,生怕被人碰著。
然後謝臨川遞上那個長條錦盒。
「這是我送公主的。」他說,語氣比方才遞畫時隨意了一些,但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打開看看。」
箭杆用的是白樺木,打磨得光滑細膩,拿在手裡輕巧又結實。
箭尾的羽毛是統一的蒼鷹翅羽,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青色,從深黛到淺碧,每一支都不同。箭頭還沒開刃,圓潤安全。
「開春就可以繼續教公主射箭了。」謝臨川聲音溫柔。
皎皎把六支箭一支一支拿出來細看,又一支一支輕輕放回,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收好後她蓋上錦盒,緊緊抱在懷裡,仰頭望著謝臨川,認認真真開口:
「謝謝你,謝臨川,我很喜歡!」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你不要一直叫我公主啦,叫我皎皎吧。」
謝臨川耳尖微微發燙,遲疑片刻,輕聲喚道:
「……皎皎。」
一旁看了半天的衍安終於忍不住插了進來:「這麼一看,我的弓可算派上大用場了!還是我的禮物最好!」
「行行行,你的禮物最好。」皎皎順口應著,又立刻補了一句,「不過我哥哥的,最最好!」
衍安當場被噎了一下,垮著臉嘟囔:「你偏心!明年不給你送了!」
說完便氣鼓鼓地埋頭繼續看他的雜書,不再理人。
皎皎坐在位子上,左手邊是衍安送的弓,右手邊是謝臨川送的箭,腰間繫著靈昭繡的荷包,桌案內側躺著謝汀蘭的畫。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別人送的禮物,滿滿當當的。
青禾在門外站著,透過窗欞看見公主一個人在座位上傻笑,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忍不住也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