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晚膳撤下，皇帝果真牽著皎皎的手，一同登向宮中最高的參天樓。風拂起她的衣擺，白兔毛外甲軟軟蓬蓬，像只被護在掌心的小糰子。
皇帝的大手裹著她的小手，掌心溫熱乾燥，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一步一步，踏在層層疊疊的漢白玉石階上。
「父皇，為什麼要叫參天樓呀？」皎皎一邊走一邊仰頭問，石階漫長，她走得微微發喘，聲音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因為樓高入雲，可與天齊。」皇帝溫聲道，回頭看她的眼神柔得像三月春風，「站得高，看得遠。」
皎皎聽了，登時走得更賣力，小短腿蹬蹬蹬往上邁，到最後幾層幾乎是小跑。皇帝笑著伸手一提，穩穩將她抱上樓台。
待站定在高樓之上，憑欄遠眺，整座皇城便盡收眼底。
九重宮闕連綿起伏，飛檐翹角在夜色里錯落成影，朱牆金瓦隱在燈火間，如一條沉睡的巨龍靜伏大地。
長街縱橫，巷陌棋布，千家萬戶的燈火次第鋪展，從宮城深處一直蔓延至遠處城郭，人間星河，也不過如此。
皎皎踮起腳尖，兩隻小手扒著欄杆，風把她額前碎發吹得亂飛。她瞪大雙眼，唇瓣微張，輕輕發出一聲：「哇。」
皇帝站在她身後，一手虛虛護在她腰間，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緩緩揚起。
他輕輕拍了拍手。
下一瞬，宮牆之內先升起一朵巨大煙火，拖著長尾直衝天際，在夜空轟然炸開，金芒四濺。
緊接著，四面八方接連亮起，滿城煙火次第升空，紅的、金的、銀的、紫的，一朵朵在夜幕中肆意綻放，照亮半座京城，連星月都一時失色。宮外百姓的驚嘆聲遙遙傳來，混在夜風裡，格外熱鬧。
皎皎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巴微微張著，看得徹底呆住。
皇帝低頭望著她，眼底盛滿溫柔笑意。
蕭衍之站在稍遠的陰影里，目光卻始終鎖在那個被煙火映得發亮的小小身影上，一言不發。
滿城煙火，皆為明華公主生辰而起。
煙火放了小半個時辰，漸漸稀疏。最後一朵升得極高，直抵天穹正中，炸開時無聲鋪滿夜空——金色光雨緩緩墜落，如同有人自九天傾灑了一把碎金。
皎皎仰著頭，看著那些金光一點點暗下去、散下去，最終消融在夜色里。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今日所有歡喜都吐了出來，又像是把心底那點捨不得，也一同嘆走了。
「好看嗎？」皇帝問。
「好看。」皎皎應道，聲音軟軟的，比平日輕了許多。
「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搖頭，立刻又恢復清脆聲調，「就是脖子酸了，一直仰著看。」
皇帝失笑，伸手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回去吧，風大。」
回到太后宮中，暖閣內早已備好了薑湯。太后見她進來，便將碗遞過去：「快喝了，別夜裡著涼咳嗽。」
皎皎捧著碗，皺著小鼻子一口氣灌下，辣得直吐舌頭。青禾連忙塞了顆蜜餞到她嘴裡。
太后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蜜餞的模樣，笑道：「今日可算心滿意足了？」
「嗯！」皎皎用力點頭，掰著手指一一數，「祖母送了頭面，哥哥送了小馬，父皇賞了私庫，還封了明華——明華是什麼意思呀？」
「光明華貴。」太后溫聲道，「配我的皎皎，正好。」
皎皎聽得十分滿意，又接著說：「還去看了煙火，父皇說以後每年都放！」
「喝完快去睡覺吧，明日還要去尚書房。」太后笑著打趣，「衍安、靈昭定然也給你備了禮物。再不睡，明日頂著黑眼圈去，仔細他們笑你。」
皎皎一聽，當即把碗底最後一口薑湯喝盡，被辣得輕吸一口氣，也顧不上緩，直接跳下暖閣的軟榻就往外跑。
「那我要趕緊睡覺了！」
太后在後頭又氣又笑：「慢點跑！摔了明日便不許去尚書房了！」
皎皎腳步稍緩，卻依舊輕快，小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響。青禾提著燈籠在後面追，小聲叮囑：「公主，夜裡涼，把外甲裹好……」
「裹好了裹好了！」皎皎一邊跑一邊胡亂繫著領口系帶，歪了一根也顧不上，滿心都是明日的禮物。
蕭衍之起身向太后告退，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都住在太后宮中，不過轉過一道遊廊，便要分往各自寢屋。
廊下燈籠昏黃，將她小小的身影揉得軟軟的，白兔毛外甲在夜裡像一團暖霧。皎皎跑得輕快，腳步聲清脆，半點沒有夜深的安靜樣子。
蕭衍之沉默隨行，竹青色衣擺拂過階前青苔，目光始終落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半步不離。
直到皎皎跑到自己寢殿門口，才回頭沖他揮了揮小手，含糊不清地喊了聲：
「哥哥晚安！」
青禾在門口屈膝行禮，輕輕合上了門。
蕭衍之立在廊下，輕輕應了一個「嗯」字，剛要轉身，殿門卻又「吱呀」一聲被推開。
皎皎像只小炮彈似的衝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腰，小腦袋往他衣擺上一埋，聲音又軟又亮：
「哥哥！」
蕭衍之身子一僵，垂在身側的手頓了頓，最終輕輕落在她發頂。
皎皎仰起臉，眼睛亮得比方才的煙火還動人：
「謝謝你，我知道最後那朵煙花是你為我準備的！」
「我最喜歡哥哥送的禮物了。」
蕭衍之喉間微緊，半晌才低聲道：
「喜歡就好。」
夜風輕輕吹過，廊下燈火搖曳，將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映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