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皎皎還在被窩裡拱來拱去,青禾端著銅盆輕步進來。
「公主,該起了。」
「不要。」皎皎把被子一蒙,整個人縮成一團。
青禾無奈,輕輕將被子往下拽了拽:「今日是公主生辰,太后娘娘那邊一早便打發人來問安了。」
被子裡窸窸窣窣動了片刻,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出來。皎皎揉著惺忪睡眼,髮絲亂糟糟地貼在臉頰,迷迷糊糊道:「祖母怎麼起得這樣早……」
青禾忍不住笑,回身吩咐宮人備好熱水。
梳洗妥當,皎皎換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外罩一件白兔毛比甲,軟乎乎的。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前幾日的花鈿已洗去,頸側那顆小巧的痣露了出來。
「青禾,再畫一朵。」她指著自己頸側。
「畫什麼?」
「梅花。」
青禾取來胭脂,照著昨日蕭衍之畫的模樣,細細在她痣旁描了一朵。手藝雖略遜幾分,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皙好看。
皎皎對著鏡子滿意點頭,這才出門。
她住的地方離太后主殿只隔一座小園子,蕭衍之的住處也近在咫尺。
一進殿內,太后便笑著朝她招手,將人摟進懷裡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小壽星來了,瞧瞧,今年幾歲啦?」
皎皎伸出兩隻小手,比出十個指頭,又連忙縮回一根,歪頭道:「九歲!不對……虛歲十歲了。」
太后笑得眉眼柔和,當即命人端上長壽麵,親手餵了她一口,又讓人將生辰禮抬上來,一整套成色極好的紅寶石頭面,流光璀璨。
皎皎瞧著,小聲道:「祖母,這也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我的皎皎戴著最好看。」太后不由分說,取了一支紅寶石簪簪在她發間,左右端詳片刻,越發滿意。
話音剛落,蕭衍之走了進來。他身著一件竹青色常服,先規規矩矩給太后請了安,才在一側落座。
太后看看他,又看看懷裡的皎皎,笑意更深:「你倒來得巧。」
「皎皎生辰,孫兒不敢來晚。」蕭衍之應聲,目光不經意落在她發間那點艷紅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你做哥哥的,備了什麼禮?」太后打趣問道。
蕭衍之朝門外略一示意,小順子便捧著一隻錦盒走近。錦盒並不大,他接過放在桌上,輕輕掀開。
裡面是一整套琉璃小馬擺件,赤白青黃各色俱全,或立或奔,或低頭食草,或揚蹄輕躍,每一匹不過拇指大小,卻雕得精細無比,鬃毛蹄足分毫畢現。十幾匹整齊擺在盒中,日光透過窗欞灑入,映得琉璃通體澄澈,透亮可愛。
皎皎伸手拿起一匹小白馬,對著光細看,琉璃乾淨通透,連一絲氣泡都無。
「哥哥。」
「嗯。」
「好漂亮的小馬啊。」
「你喜歡就好。」蕭衍之輕聲道。這一套他托人在江南尋訪小半年,光是挑揀無瑕疵的料子,便耗了兩月有餘。
太后在旁看得明白,笑著提醒:「行了,收起來吧,仔細摔碎了你哥哥的心血。」
皎皎連忙小心翼翼將小白馬放回盒中,叮囑青禾好生收好,一連說了好幾遍「輕點放」。
早膳設在暖閣,太后居主位,蕭衍之與皎皎分坐兩側,幾樣精緻小菜,一碗溫熱長壽麵。
皎皎吃了幾口,忽然停下:「哥哥,衍安晚上來嗎?」
「應當會來,他白日需在書房讀書。」
皎皎輕輕「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麵。
正用著膳,殿外腳步聲輕響,元寶笑著走進來,先給太后與蕭衍之行過禮,才轉向皎皎,語氣恭謹又喜慶:
「恭喜公主,陛下今早特地頒下旨意,賜公主封號為明華。」
皎皎眼睛微微睜大,還未回過神,元寶又笑著續道:
「太后,陛下還令奴才前來傳話,晚間陛下親自過來,陪公主用晚膳。」
「父皇來這兒?」
「是。」元寶笑道,「陛下說,公主生辰,理當一家人在一處用頓飯。」
皎皎眨了眨眼,轉頭看向太后。太后端著茶盞,神色平靜溫和,顯然早已知曉。
「還有,」元寶拍了拍手,殿外十幾個小太監魚貫而入,每人手中都抬著一口沉甸甸的紅木箱,落地時悶聲一響。箱蓋次第打開,瞬間珠光寶氣映得滿殿通明。
元寶笑著稟道:「陛下吩咐,這些先給公主添進私庫。公主年紀尚小,眼下用不上什麼,可該有的,總要早早備下,往後逐年再添。」
皎皎望著那十幾箱琳琅珍寶,看看太后,又看看蕭衍之,忽然一本正經地問元寶:「父皇是不是把國庫搬空了?」
元寶一時嗆住,低咳兩聲:「公主說笑了。」
太后忍不住笑出聲,放下茶盞道:「你父皇給你的,你便安心收下。往後用得上的地方,還多著呢。」
蕭衍之安坐一旁,望著殿中一字排開的箱籠,面上沒什麼波瀾,只垂眸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
哪裡是什麼私庫,分明是父皇早早便替她細細攢下的嫁妝。
元寶退去後,皎皎蹲在箱子前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回頭看向蕭衍之,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有私庫了,是不是比你還有錢?」
蕭衍之握著茶杯,淡淡看她一眼:「是。」
皎皎頓時心滿意足,站起身拍了拍裙角,還不忘豪氣補了一句:「那以後出宮,便由我付錢!」
到晚膳時分,皇帝果然如約而至。
殿內立時添了幾分莊重,卻又因是家宴,少了朝堂上的規矩。太后端坐主位,皇帝坐於一側,蕭衍之侍立在旁,皎皎被安排在皇帝身邊最近的位置,一桌子菜,全是她素日愛吃的。
皇帝看著她頸間那點胭脂梅花,又瞧了瞧發間的紅寶石簪,眼底先自軟了下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生辰快樂,皎皎。」
皎皎乖乖應了一聲,埋頭扒了兩口飯,小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皇帝看她吃得香甜,隨口問了一句:「前幾日你出宮,外頭好玩嗎?」
皎皎眼睛一亮,立刻抬起頭,小臉上滿是興奮:「好玩!兒臣去瞭望月樓,那裡好高好高,晚上還有煙火,可好看了!」
他放下筷子,語氣帶著篤定:「這天下,哪裡有比宮中登天樓更高的地方。」
皎皎一怔,眨巴著眼睛沒反應過來。
皇帝看著她懵懂的小模樣,輕笑一聲,語氣放緩:「慢慢吃,不用急。等晚膳用完,朕帶你去最高的樓台上。」
他頓了頓,聲音沉而溫:「今日你生辰,朕讓全城為你放煙火。」
蕭衍之在旁垂著眼,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全城煙火,為她一人而起。
那他原本為她安排的那些煙火,相較之下,不過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