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長街緩緩駛向宮門,車輪碾過青石板。
皎皎窩在蕭衍之懷裡,已經睡沉了。
小臉埋在他胸口,兩隻手攥著他的衣襟,呼吸又輕又勻,偶爾在夢裡哼一聲,又往他懷裡拱了拱。
蕭衍之低頭看她,車廂里只剩一盞小壁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張睡熟的小臉照得柔軟又安靜。
白日裡他親手畫在她頸側的那朵胭脂梅還在,隨著她呼吸輕輕起伏,像一朵真的花在風裡顫。
他伸手把她滑落的斗篷攏了攏,動作很輕,指腹卻不小心蹭過她的下巴。
皎皎皺了皺鼻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
沈望坐在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怕吵醒皎皎,也怕攪散夜色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安靜。
「衍之。」
蕭衍之抬起眼。
沈望看著他,想了想,還是說了:「今日謝公子帶謝大小姐來,您不覺得太巧了?」
蕭衍之沒急著答話,先低頭看了看皎皎,確認她還在睡,才輕聲道:「小舅舅有話直說。」
蕭衍之的手指微微一頓。
沈望看在眼裡,知道他沒往這處想過,便繼續說:「謝大小姐才名在外,年紀也正好,肯定在名冊上。陛下……陛下那邊,似乎也有意讓她入宮。」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蕭衍之的目光落在車壁某處,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沈望的聲音壓到最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謝臨川今日這番安排,步步都像是算好的,讓謝大小姐和皎皎親近,讓你看見她。」
他頓了頓,把那句最要緊的話說了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他盼著您能中意謝大小姐。這樣,她就不用入宮了。」
蕭衍之沉默了很久。
馬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楚。皎皎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換了個方向,依然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
「選秀的事,」蕭衍之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聽誰說的?」
「前幾日聽宮裡內侍私下議論,說內務府已經在擬名冊了。」沈望如實答道,「謝大小姐的名字,列在頭一個。」
蕭衍之沒再問了。
他靠回車壁,目光落回皎皎安靜的睡顏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無奈。
沈望沒看明白,遲疑地喚了一聲:「衍之?」
蕭衍之垂眼看著懷裡的人,聲音輕緩,像在跟沈望說,又像在自言自語:
「我才幾歲?」
沈望一怔。
「大哥還沒大婚,父皇也正值盛年,」蕭衍之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怎麼輪,也輪不到我。」
他抬手把皎皎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輕極了。
「謝臨川這個算盤,」他說,「打錯了。」
沈望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衍之,謝公子想要的,或許不是您。」
蕭衍之抬眸看他。
沈望斟酌著說:「謝汀蘭要是不嫁陛下,就有可能指給蕭衍瑾。放眼京中,待嫁的女兒就她家世最高,蕭衍瑾未必沒有想法。」
「大皇子母家是章氏,謝汀蘭要是再嫁過去,謝章聯姻,這個分量,陛下不可能不忌憚。」
話沒說完,蕭衍之已經聽明白了。
謝汀蘭必須入宮。謝臨川不想讓她進那個牢籠,可想來想去,也只有他蕭衍之最合適——年輕,未婚,母家勢弱,娶了謝家女也不會打破朝堂的平衡。
但這不代表他就得接這盤棋。
蕭衍之垂下眼,淡淡地說:「父皇不會讓謝家和皇室走得太近。」
沈望一愣。
蕭衍之的目光落在車壁上,語氣平靜:「謝家已經是文臣之首,在朝里經營了好幾代,門生故吏遍天下。再跟皇室聯姻,不管嫁的是我,還是大哥,或是哪個宗親,父皇都不會樂意。」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謝汀蘭只能進宮。」
他心裡清楚得很,謝汀蘭真要入了宮,多半也就是做個安分守己的觀音,這輩子怕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父皇的手段,他從小看到大,再明白不過。
車廂里又安靜了。
沈望想了想,覺得衍之說得在理。本朝向來防著外戚,謝家本就樹大根深,再出一位王妃,那就是如虎添翼,陛下絕不會坐視不理。
謝家女兒入宮,是福是禍,還真不好說。
「所以謝臨川急了。」蕭衍之替皎皎掖好被角「他知道他爹想送姐姐入宮,也知道入宮未必是好事。他想趕在選秀之前,給姐姐另找一條出路。」
他停了一下,像是嘆了口氣:「只是他太急了,病急亂投醫,投到了我頭上。」
沈望看著面前這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忽然覺得蕭衍之比他自己以為的要清醒得多。
「衍之,」沈望遲疑了一下,「那謝大小姐的事……」
蕭衍之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皎皎。她睡得正香,全然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暗流在涌動。
蕭衍之輕聲說:「她今日對皎皎的好,真心也好,假意也罷」
他沉默了一瞬。
「只是我,無能為力。」
沈望不再說什麼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夜風從帘子縫裡灌進來,冷得扎手。
皎皎迷迷糊糊地動了動,眼睛都沒睜,嘴裡嘟囔著:「哥哥……今天的煙火好好看……我生辰的時候,還能看嗎?」
蕭衍之把她從車裡抱出來。守門的侍衛剛要行禮,被他一眼止住。
「生辰的時候再給你放。」他說,聲音很低。
皎皎在他懷裡蹭了蹭,含混地說了句「哥哥最好了」,又睡過去了。
他抱著她穿過宮門,走進宮道。月光清冷,把一長一短兩道影子投在地上。皎皎的小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溫熱,撲在他皮膚上,一下,一下。
「哥哥……」
「嗯。」
「你別走……」
「不走。」他說。
沈望站在宮門口,看著蕭衍之的背影越走越遠。
夜風很涼,他想,有些心思,大概連衍之自己都還沒敢細想。
這一夜,京城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