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皺著小眉頭，正要開口說點什麼，青禾帶著幾個宮人從側廊走了出來，每人懷裡抱著一個箱子，箱子沉甸甸的，落地時發出悶響。
「煙花！」皎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剛才還糾結的雪人比賽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噠噠噠跑過去，蹲下來看那些箱子，又伸手摸了摸箱蓋上描金的雲紋，滿臉期待。
宮人將箱子打開，一排排煙花筒整整齊齊地碼著，有粗有細，有長有短。
皎皎拿起一個細長的煙花棒，在手裡翻了翻，又看了看箱子裡那根引線，猶豫了一下。
她把煙花棒塞回箱子裡，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哥哥，大哥」她扭頭看向蕭衍之，又看了看蕭衍瑾，「你們去放。我不敢。」
蕭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從箱子裡拿起兩根煙花棒，抬腳往院子中央走去。
蕭衍瑾沉默著跟上去，兩人一左一右，蹲下身將煙花棒插進雪地里，中間隔了老遠的距離。
皎皎退到了謝汀蘭和謝臨川中間，左手邊是謝汀蘭，右手邊是謝臨川。
她站在兩人之間，踮起腳尖往院子中央張望。
蕭衍之點燃了引線，退後幾步。蕭衍瑾那邊也亮了火光。
「嘶——」
第一朵煙花衝上夜空，炸開一蓬金色的光雨。
皎皎仰起頭，「哇」了一聲。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紅色的、綠色的、紫色的光焰層層疊疊地綻開，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煙花碎屑像流星一樣簌簌落下來，落在屋檐上，落在樹梢上，落在滿院的雪地里。
皎皎看得入迷，煙花炸開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拉旁邊的人——她想拉的是謝汀蘭。
她的手伸出去，拉住的卻是另一隻。
謝臨川愣住了。
那隻小手握著他的袖子。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根慢慢紅了，那片紅又蔓延到臉頰，在煙花明明滅滅的光里，燙得不像話。
皎皎看煙花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手裡拉著的這隻袖子手感不太對，汀蘭姐姐的袖口是軟緞的，滑溜溜的，這隻手的袖口卻是棉布的，還帶著一點涼意。
她低頭一看，自己拉著的不是謝汀蘭的袖子，是謝臨川的。
謝臨川正垂著眼，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的紅從耳根一直燒到顴骨，在煙花的光里看得分明。
皎皎歪著頭看他，滿臉困惑：「謝臨川，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謝臨川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臣……沒有。」
「有的。」皎皎湊近了一點，認真地盯著他的臉看，「你臉好紅哦，是不是發燒了？今晚在殿裡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臉色不太好。」
她說著，伸手要去探他的額頭。
謝臨川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堪堪避開了她的手，聲音更低了些：「臣沒有發燒，公主多慮了。」
皎皎還要再問，天空中忽然炸開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花瓣層層疊疊地綻放，亮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的注意力瞬間被扯了過去，仰起頭「哇」了一聲，剛才的問題徹底忘了。
謝臨川站在原地，心跳還沒平復下來。他垂著眼，不敢看身邊的人——那隻小手還拉著他的袖子呢。
謝汀蘭站在皎皎另一邊，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看弟弟那張紅透了的臉，又看了看渾然不覺、正仰頭看煙花看得入迷的皎皎，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蕭衍之站在院子中央，手裡的煙花棒燃盡了，最後一簇火星落進雪地里，冒著細細的白煙。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滿院的流光溢彩，落在皎皎身上，落在那隻拉著謝臨川袖口的小手上。
他看了兩秒，垂下眼，從箱子裡又拿起一根煙花棒。
「咚——咚——咚——」
悠遠的鐘聲從宮牆外傳來，一聲接一聲，沉沉的，像是從很深的夜裡升起來的。
皎皎愣了一下，鬆開了謝臨川的袖子，豎起耳朵聽。
「新年了！」青禾在廊下笑著喊了一聲。
皎皎一下子跳了起來，轉身抱住謝汀蘭的胳膊，又蹦又跳：「新年好新年好！汀蘭姐姐新年好！」
謝汀蘭笑著回了一句：「公主新年好。」
江令嫻含笑屈膝：「公主新年好。」
皎皎又跑到謝臨川面前，仰著臉看他，笑得眉眼彎彎：「謝臨川，新年好呀。」
謝臨川垂眸看著她，那雙杏眼裡映著燈籠的光，亮晶晶的。
他抿了抿唇，聲音輕穩：「公主新年好。」
皎皎又噠噠噠跑向蕭衍之和蕭衍瑾。
她先跑到蕭衍瑾面前，仰著臉笑：「大哥新年好！」
蕭衍瑾低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新年好。」
皎皎又跑到蕭衍之面前，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哥哥新年好！」
蕭衍之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新年好。」
壽康宮的門帘掀開了，皇帝和太后並肩走了出來，身後跟著謝崇翰和江昭嚴。
太后一出來就被寒風吹得攏了攏披風，但臉上的笑是真切的。她朝皎皎招手：「皎皎，過來。」
皎皎噠噠噠跑過去，太后從袖中摸出一個紅封，塞進她手裡：「祖母給你的壓歲錢，拿著。」
皎皎接過來，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謝謝祖母，祝祖母新年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這套話說得順溜極了，顯然是每年都要說的。
太后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皇帝也遞過來一個紅封，比太后的厚些，含笑看著她：「朕的掌上明珠，新歲平安。」
皎皎雙手接過來，嘴甜得很：「謝謝父皇，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被她逗笑了：「行了行了，這話上朝的時候說。」
皎皎把兩個紅包都揣進懷裡，鼓鼓囊囊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滿意地拍了拍。
蕭衍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遞過來：「給你的。」
皎皎接過來，笑眯眯的：「謝謝哥哥！」她低頭看了看，紅封上用金粉寫著「歲歲平安」四個字，是蕭衍之自己的筆跡。
蕭衍瑾站在幾步之外，也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遞過一個紅封。皎皎接過來，甜甜地說了聲「謝謝大哥」，蕭衍瑾沒應，轉身走開了。
皎皎也不在意，反正大哥每年都是這樣。
江昭嚴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手不自覺地探進袖中。衣袖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紅色的小小身影上，心口一陣酸澀翻湧。
他的女兒若是在身邊，今年也該收到壓歲錢了。
他轉過身，低聲跟身後的宮人說了幾句話。宮人點了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沒過多久，宮人手裡多了一個紅封，是臨時取的，裡面裝了什麼江昭嚴也沒細看，他只在乎那個紅封能遞到皎皎手裡。
他走上前，在皎皎面前蹲下身。
皎皎正低頭數自己手裡的紅包，數到第五個時，面前多了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手裡托著一個紅封。
她抬頭，對上江昭嚴的目光。這位大人的眼眶又紅了。
「江大人？」皎皎歪著頭看他。
江昭嚴聲音有些啞：「公主，新年好。臣……也備了一份，公主若不嫌棄，便收下吧。」
皎皎看了看他手裡的紅封，又回頭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微微點頭。
她便伸出雙手接過來，認認真真地道了謝：「謝謝江大人，江大人新年好。」
江昭嚴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什麼都沒說，轉身退迴廊下。
江令嫻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心底的疑惑越來越重。
皎皎把所有的紅包都揣進懷裡，鼓鼓囊囊的，兩隻手摟著，生怕掉了。
她站在雪地里，仰頭看著天上還在零零星星綻放的煙花，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