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過完,日子就快起來了。
前朝的摺子堆得比人還高,會試、春闈、選秀,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案頭。
皇帝在天不亮就上朝,大臣們散了朝還要去各部點卯,整個紫禁城像一架上了弦的鐘,走得緊鑼密鼓。
蕭衍之去兵部當差,每日天不亮就出宮,掌燈時才回來,皎皎有時好幾天見不著他的面,他也很少再去華儀宮了。
蕭衍瑾也忙。戶部的帳冊堆成山,江南的稅銀、西北的軍餉、各地的災情摺子,一樣樣都要過他的手。
兄弟倆偶爾在宮道上碰見,點個頭就過去了,誰也不多停一步。
江昭嚴在二月二龍抬頭那天動身回了江南,臨行前,他把江令嫻託付給了太后。
太后應了,說會照看好她,等選秀的時候自有安排。
江令嫻便住在宮裡,跟著嬤嬤學規矩。她本就溫婉沉靜,學什麼都快,沒幾日便入了門。
這些事皎皎都不太在意。
她只盼著天暖。
校場上的雪化了,露出底下的黃土,踩上去不再滑腳。
她便催著謝臨川來教她射箭。如今的她練得比從前刻苦多了,再也不會偷懶耍賴,拉弓的姿勢一天比一天穩,箭也漸漸能中靶心。
謝臨川倒是有些意外,從前那個練一刻鐘就喊手酸、射不中就耍小性子的小公主,忽然像是換了一個人。
有時候皎皎練累了,就坐在校場邊的石階上發呆。
謝臨川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看著天邊的雲慢慢走。
後來皎皎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馬球,每日練完箭,便吵著鬧著也要玩。
只有兩個人沒法開局,她便興沖沖拉來蕭衍安與他的伴讀,又喊上幾名熟稔騎術的宮人,勉強湊齊六對六,就在校場上熱熱鬧鬧地胡亂開打。
說是打馬球,場面卻亂糟糟的,活像一群人在趕鴨子。整場下來沒進幾個球,反倒人人摔得狼狽。
皎皎不慎從馬背上滾落,渾身滾滿泥水,也半點不在意,爬起來拍了拍衣衫塵土,依舊笑得眉眼彎彎。
她和蕭衍安球技半斤八兩,半天遲遲沒能得分,兩人索性一同翻身下馬,直接棄了坐騎徒手搶球。
蕭衍安不及她靈活,幾番拉扯終究搶不過,皎皎順勢將球一拍送入球門,立刻轉頭望向遠處,揚著清脆的嗓音朝謝臨川歡呼:
「謝臨川!我進球了!你看見了嗎!」
「你這根本是耍賴作弊!」蕭衍安氣鼓鼓地追上來反駁。
「那你耍賴也贏不了我呀。」皎皎歪頭沖他做了個俏皮的鬼臉,靈動又鮮活。
校場另一端,謝臨川靜靜勒馬而立,目光牢牢落在那抹肆意鮮活的身影上,唇角微揚,不自覺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謝臨川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住,皎皎已經翻身上馬,提著球杖朝他跑過來了。
馬蹄揚起的塵土裡,她紅撲撲的臉像剛從泥地里刨出來的糖蘋果兒,兩隻眼睛卻亮得驚人。
「謝臨川你看見了沒!」她跑到他跟前勒住馬,迫不及待地晃著球杖,「我從蕭衍安手裡搶的球!我自己進的!」
蕭衍安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掉的球杖,氣得臉都歪了:「你那是搶嗎?你那是明搶!連球杖帶我的手一起搶走了!」
「那你還不是沒護住。」皎皎理直氣壯地一揚下巴,回頭沖蕭衍安吐了吐舌頭。
謝臨川握著韁繩,目光落在她衣襟上一片沒拍掉的泥漬上,嘴唇動了動,終究只說了句:「當心些,別又摔了。」
「不怕,地上軟著呢。」皎皎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謝臨川眼睫微微一顫,抬起手,極自然地替她拂去肩上一根草莖。
「嗯,看見了。」他說,聲音很輕,「進得很好。」
皎皎得了這一句,像吃了蜜似的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校場那頭有人喊她,說是輪到她發球了。她應了一聲,打馬要走,跑了兩步又回頭,沖謝臨川喊了一句
「那你看好了!我再進一個給你看!」
說罷一夾馬腹,馬蹄翻飛,她的笑聲順著風送出去老遠。
蕭衍安在後頭罵罵咧咧地追,一邊追一邊喊:「你把球杖還我!那是我的球杖!」
謝臨川目送著那一團吵吵嚷嚷的熱鬧往校場那頭涌去,暖日覆上他的眉骨,落出一小片溫軟的陰影。
片刻後,他輕夾馬腹,策馬緩步上前,順勢加入其中。
校場瞬間愈發喧鬧。皎皎照舊精力旺盛,死死盯著蕭衍安的球不放,蕭衍安好不容易搶回來,一轉身又被她截走了。
兩個伴讀想來截她的球,謝臨川又橫插一腳,五個人搶作一團,兩人追著三人滿場飛奔。
球杖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那球在地上骨碌碌亂滾,誰也不肯讓誰。
宮人早已見怪不怪,笑著配合避讓,馬球杖四下揮舞、橫七豎八,沒有半分章法,卻襯得這片校場煙火鮮活,處處都是少男少女無憂的嬉鬧聲。
「謝臨川你幫誰呢!」皎皎邊追邊喊。
謝臨川不答,球杖一撥,那球便從他馬腹下輕輕巧巧地傳到了皎皎馬前。
皎皎一愣,旋即大笑,俯身就是一桿,球擦著蕭衍安的球杖飛出去,直直穿進球門。
「又是我!」皎皎在馬背上跳起來,回身沖謝臨川揚了揚球杖,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謝臨川握著球杖,嘴角微微一彎。
「不公平!謝臨川比他們騎術好!」蕭衍安氣得臉都紅了,「你倆一夥的,我這邊蕭明軒騎術不行,蘇慕安連馬都還沒跑起來!」
皎皎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理直氣壯道:「那你也找個騎術好的啊。」
「我上哪兒找去!」蕭衍安一攤手,「你明知道除了你就他騎術最好!」
皎皎聽了這話,眨了眨眼,忽然笑得更燦爛了。
「那沒辦法呀,誰讓你不早點說?」她歪著頭,「你要是早點求求我,我可能就把謝臨川讓給你了呢。」
「誰要求你!」蕭衍安炸毛,「而且他本來就是我的伴讀!是你把叫去你那隊的!」
「那是你管不住自己的人。」皎皎笑嘻嘻的。
蕭衍安氣得回頭沖場邊喊:「謝臨川!你到底哪邊的!」
謝臨川不緊不慢地撥馬過來,聞言無辜看了蕭衍安一眼:「公主的命令,臣不得不從。」
「你也偏心!」蕭衍安更氣了,「你倆都偏心!都欺負我!」
校場邊上的宮人們已經笑成了一團。
謝臨川微微垂眼,掩住唇邊那一點笑意,聲音卻依舊淡淡的:「還打不打?」
「打!」皎皎立刻舉手。
「不打!」蕭衍安瞪她,「換規則!不許搶球杖!」
「那是你自己護不住——」
「換規則!」蕭衍安的嗓門幾乎要把校場掀翻了。
謝臨川看了皎皎一眼。皎皎沖他眨了眨眼,謝臨川做了個「依他吧」的口型,皎皎笑嘻嘻地收起了球杖。
「行吧行吧,聽你的。」皎皎大方地一揮手,「誰讓你輸不起呢。」
「我沒有輸不起!」蕭衍安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的。
校場上笑聲更大了。日光白晃晃地照著,什麼都鬧哄哄的,又什麼都剛剛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風不那麼冷了,柳條發了新芽。
選秀的日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