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一日,壽康宮那場口舌風波,便壓得整座謝府喘不過氣。
天剛破曉,謝崇翰就伏案寫下請罪摺子,派人加急送入宮中。
字字句句都是自省,把治家不嚴的罪責全攬下來,姿態放得極低,只盼陛下念在舊日情分上,能從輕發落。
白天風平浪靜,宮裡遲遲沒傳來消息。
謝崇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個人心神不寧。
等到夕陽把長街染紅了,一陣帶著殺氣的馬蹄聲,突然停在謝府門口。
管家臉都白了,跌跌撞撞跑進正廳:「老爺,欽差大人帶著聖旨來了!」
謝崇翰心頭一沉,知道躲不過了,趕緊領著全家老小出門跪迎。
全府上下齊刷刷跪了一地。
欽差板著臉,展開明黃聖旨,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謝府主母謝氏,不知尊卑,於壽康宮當眾辱及嫡公主,失德悖禮,冒犯天威。著褫奪誥命,終身禁足謝府,無詔不得擅出。
原吏部尚書謝崇翰,治家無方,縱妻失儀,難辭其咎。念其往日履職勤勉,特從輕發落,革去尚書之職,連降三級,貶為吏部員外郎,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月。
吏部一應公務,暫由內閣侍讀學士沈望代行尚書職權,統管部務。
謝家嫡女謝汀蘭,因家門失儀牽連,即刻剔除選秀名冊,永世不得入宮參選。
欽此。」
謝夫人當場就暈過去了。
謝崇翰跪在那兒,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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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在皇上跟前守歲的光景還跟昨天似的,轉眼就失了勢,從高處狠狠摔下來。
半輩子打拼來的權位拱手讓人,往後還要受沈望管著,事事低人一頭。
他嗓子發澀,過了好半天才磕頭:「臣,領旨謝恩。」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沈望是蕭衍之的親舅舅。
蕭衍之跟皎皎感情好得很,如今謝家把公主得罪狠了,落到沈望手裡,往後的日子,比直接罷官還難熬。
謝臨川跪在一旁,臉上的紅印還沒消,渾身透著股寒意。
謝汀蘭靜靜跪著,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麼。
她早就做好了替家裡扛事的準備,就算被逼著入宮選秀、在深宮裡受罪,也打算咬牙撐下來,穩住謝家的局面。
可這道聖旨,徹底斷了她的路。
看著像是解脫了,其實是進了另一個牢籠。
她躲開了深宮,卻被困在這座一天不如一天的謝府里,前路茫茫,不知道該怎麼辦。
欽差把聖旨交到謝崇翰手裡,冷冷掃了謝家上下一眼,轉身帶人走了。
晚風蕭瑟,捲起院子裡的落葉,滿地淒涼。
謝崇翰慢慢站起來,握著那份沉甸甸的聖旨,挺了半輩子的脊背,一下子就彎了。
謝府徹底亂了套。
謝崇翰奉旨閉門思過,謝夫人臥床不起,全家上下人心惶惶,到處都透著股頹喪勁兒。
第二天天一亮,謝臨川照常束好發冠,換上一身素淨的學子衣裳,穩穩噹噹出了門。
管家連忙攔住勸:「公子,如今家裡這個光景,外頭的人向來捧高踩低。您這會兒去,肯定要受擠兌欺負,不如先告幾天假,躲躲風頭?」
謝臨川抬手按住管家的肩膀,語氣沉穩:「不用。尚書房是讀書的地方,不是攀高枝的場所。謝家就算落難了,也沒到躲著不敢見人的地步。我要是不去,反倒讓人說謝家就這麼垮了。」
他心裡明白,聖旨一下,謝家就是京城上下的笑柄。
這一去,冷眼嘲諷,刁難都少不了。但他不能退。
父親倒了,母親被禁,姐姐沒了選秀的路還背著一身髒水,他要是連門都不敢出,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只會更肆無忌憚地踩謝家的臉面。
不等管家再勸,謝臨川帶著小廝,徑直進宮去尚書房。
一路走過去,遇到的宮人內侍看他眼神都不一樣了。
碎嘴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全在說謝家獲罪的事。
他眼睛都不斜一下,脊背挺得筆直,半點沒有落難人家公子的狼狽相。
進了尚書房,原本鬧哄哄的屋子一下子安靜了。
蕭明軒、蘇慕安幾個人都在,所有目光齊刷刷盯在謝臨川身上。
往日裡圍著他轉的那些世家子弟,這會兒全躲得遠遠的,生怕跟他扯上關係。
蕭明軒第一個放下書,陰陽怪氣地說:「這不是謝公子嗎?令尊從尚書降成侍郎,吏部大權都讓人搶了,你還有心思來讀書?」
蘇慕安跟著幫腔:「就是,如今謝家可是京城的笑話了,照我說,你不如老實待在家裡,省得在這兒礙眼。」
「聽說你姐姐被從選秀名單里劃掉了?真可惜啊,往日都說謝家要出個娘娘,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
謝臨川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抬眼看著兩人,聲音清冷:「朝堂上的任命是皇上定的,我來尚書房只為讀書,跟各位沒關係。與其有空嚼舌頭,不如管好自己。」
蕭明軒嗤笑一聲:「管好自己?你們謝家都落魄成這樣了,還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你姐姐選秀被除名,本來就是全城的笑料,還不讓人說了?」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謝臨川的逆鱗。
他猛地站起來,眼裡像結了冰,一字一頓地說:「不准提我姐姐。我姐姐從沒做錯過什麼,就是受家裡牽連而已。你們不過是仗著謝家一時落難,就聚在這兒冷嘲熱諷、欺負人,這副嘴臉,才真叫人瞧不起。」
蕭明軒和蘇慕安對視一眼,正要再開口——
「夠了。」
門口傳來一道聲音,還帶著點稚氣,卻沉穩得很。
眾人望去,蕭衍安緩步走進來。他淡淡掃了蕭明軒和蘇慕安一眼,兩人趕緊避開目光。
蕭衍安走到自己位子前,放下書卷,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壓迫:「謝家的事,父皇已經下了旨。你們在這兒冷嘲熱諷,是覺得父皇判得不公,想替他補幾句?」
一句話就把兩人的嘴堵死了。蕭明軒訕訕地閉了嘴,蘇慕安也低下頭,不敢再多說。
蕭衍安不再理他們,攤開書卷。
落座前,側頭看了謝臨川一眼,微微點了下頭,便收回目光,低頭翻書。
謝臨川愣了下,慢慢坐回去。
蕭衍安的位置,正好在他前面。
課上了一半,日頭慢慢西斜。
謝臨川心裡始終懸著件事,眼睛一直往門口看,可始終沒見皎皎的身影。
等先生講完一段經文歇口氣的空檔,他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問:「殿下,公主今天怎麼沒來?」
蕭衍安頭都沒回,手指輕輕翻著書頁,聲音不大,卻聽得真切:「你不知道?她往後不會再來了。」
謝臨川一愣:「不來了?為什麼?」
蕭衍安這才側過臉,淡淡瞥了他一眼:「父皇把她接到勤政殿,親自教養了。」
說完就轉回去了,繼續翻書,再沒多話。
謝臨川僵坐在那兒,心裡一下子空了。過了好半天,才慢慢垂下眼。
壽康宮那件事,謝家確實理虧。母親當眾失禮,折辱公主,就算朝廷已經降了罪,他也一直盼著當面賠個不是。
可現在,連當面賠罪的機會都沒了。
勤政殿帝王親教,那是天底下獨一份的榮寵,也是一道跨不過去的牆。
從前同在尚書房讀書,沒事說說話、一起習射,好歹還能見著面。
如今雲泥之別,他是失勢罪臣之子,皎皎是皇上親養的公主,身份天差地別,往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謝臨川手指慢慢收緊,把書卷攥得皺巴巴的。
少年單薄的肩膀,扛著家族敗落的沉重,又壓上一層無處安放的愧疚。
尚書房裡靜悄悄的,落日的餘暉透過窗子灑進來,光景跟往常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