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那日受的委屈,像根魚刺似的扎在皎皎心裡,連著好幾天都悶悶不樂。到了晚上更是發起高燒,小臉燒得通紅,迷迷糊糊的時候總忍不住掉眼淚。
蕭衍之聽說壽康宮的事,又知道她病倒了,心裡又悔又恨,恨自己那天沒早一點回來,沒能護住她,讓她平白受那樣的羞辱。
皇帝也親自來看過她好幾回。見她天天哭,心疼得不行,轉頭就下了道嚴旨,把那日壽康宮裡偷偷笑話人的世家小姐的爹們,全召進宮來罵了一頓。
罵完還不解氣,又傳旨說皎皎以後不用再去尚書房了,直接到勤政殿來,他親自教,半點不肯再讓她受委屈。
可皎皎心裡頭委屈,怎麼也提不起勁。就算父皇這麼安排,她還是打不起精神,整天窩在殿裡,眉眼裡全是化不開的難過。
蕭衍之身上兼著兵部的差事,天天忙得抽不開身,就專門抽了點空,讓人在皎皎院子裡搭了架鞦韆,又叫人搬來好多盛開的玉蘭花,栽了滿院子。
潔白的玉蘭綴滿枝頭,清雅芬芳,蕭衍之只盼這滿院繁花,能稍稍驅散皎皎心頭的煩悶,讓她能開心幾分。
可花再好看,也解不開她的心結。皎皎還是整天悶悶的,不見笑顏。
蕭衍安和蕭靈昭每天下了學就趕過來陪她,蕭衍安搜羅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變著法兒逗她開心。
蕭靈昭身子弱,也是天天來。這天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針腳勻淨細密,繡了匹活靈活現的小馬,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給你的。」蕭靈昭有點不好意思,「我縫了十來天呢,你別嫌丑。」
皎皎接過來,嘴角勉強牽了一下:「謝謝你,靈昭。繡得真好。」
布袋裡裝滿了蜜果子,金黃透亮。蕭靈昭小聲說:「你吃一個,心情就好了。」
皎皎捏了一顆放進嘴裡,甜味化開,眼眶卻更紅了。她低下頭,又是悶悶一句「謝謝你」,便沒了下文。
蕭靈昭安靜地陪了她大半個下午,偶爾遞塊帕子過去,偶爾換杯溫茶。
院子裡玉蘭的影子慢慢挪了半尺遠,日頭也偏了,貼身宮女來催:「公主,該回去喝藥了。」
她看了看皎皎,輕輕嘆了口氣,慢慢站起來:「我明日再來陪你。」說完轉身走了,瘦小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院門外。
等日頭都走了,蕭衍安也準備起身回去。皎皎卻忽然站起來,從柜子里抱出一摞東西,一股腦推到他面前,眼圈紅紅的:「你把這些東西拿回去,還給謝臨川。」
蕭衍安看了看那些精緻的小玩意兒,都是宮外難見的新奇東西,皺起眉:「這不是你找他要的嗎?怎麼又要還回去?」
「是我找他要的,可我現在不想要了!」
「還有你帶來的這些,我知道有些是他托你拿來的,全都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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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抿著嘴,語氣倔得很。
蕭衍安沒辦法,又坐回她旁邊,輕聲勸她:「他又不是故意惹你生氣。壽康宮那事,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他現在這樣,不過是想替他娘跟你賠個不是。」
他本來想勸她想開點,別跟他計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終究不是皎皎,沒法體會她當日被人當眾辱罵的委屈,這般勸人大度,不過是慷他人之慨,毫無意義。
皎皎看著他,鼻子一酸,嘴一癟,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聲音帶著哭腔:「你當然不懂。淑妃娘娘那麼疼你,什麼都護著你,你怎麼能體會我聽見那些難聽話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
「我也想有個疼我的阿娘,陪在我身邊。可我的阿娘,她不要我。」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她又委屈又難過,「她寧願一個人在外面飄泊,也不願意留在宮裡,不願意要我。」
蕭衍安看她哭成這樣,心裡一緊,脫口而出:「我還想有個疼我的父皇呢!」
皎皎愣了,忘了哭,茫然地看著他:「你說什麼?父皇對你很好啊。」
「那不是對我好。」蕭衍安迎著夕陽,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落寞,把憋在心裡好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父皇的好,從來都只給你們。大哥是長子,是他第一個孩子,二哥是嫡子,父皇最看重他,而你,是他第一個親自教的公主,捧在手心裡疼。」
「那我呢?」他反問道,語氣裡帶著點自嘲,「我母妃家世一般,能封妃不過是因為生了我。父皇一年到頭去看我母妃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些天我來陪你,見父皇的次數,比我在母妃宮裡一年見的都多。」
皎皎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尚且如此,靈昭出生就有心疾,雖然藥湯一天不斷的供著,可你看父皇去看過她幾次」
蕭衍安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哭得稀里嘩啦的她,認真地說:「你整天心心念念想著那個不要你的阿娘。可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阿娘,是像謝夫人那樣,狂妄沒規矩,因為一時得意就口無遮攔,害得全家不得安寧的蠢貨,你還會想要這樣的阿娘嗎?」
皎皎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夫人是覺得自己女兒能攀上皇權,就忘了君臣有別,才落得今天這個下場。」蕭衍安慢慢說著,字字懇切,「可你呢?你有皇祖母疼,有父皇寵,還有我和大哥二哥護著。你擁有的,已經比這世上所有人都多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認真地叫她的名字:「蕭念念,已經有那麼多人愛你了。你幹嘛非要揪著那個早就不要你的人不放呢?」
話音落下,庭院裡的玉蘭隨風輕晃,花香淡淡,皎皎坐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蕭衍安,眼淚止住,心頭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思緒,久久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