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遙沉默片刻，沒有深說朝堂紛爭，只淡淡開口：「殿下們的事，不是我們能猜的。」
他頓了頓，看著她略顯茫然的臉，補了一句：
「但他們都不會害你。」
這是真的。
無論兩位殿下爭得如何激烈，皎皎是唯一的例外。
顧星遙有時候想，這大概是兩位殿下唯一能達成共識的事了。
皎皎聽完，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心裡才更悶。
他們越是對她好，她越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不想選邊站，不想看見他們針鋒相對，可她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開口問一句「你們能不能好好的」都顯得幼稚。
她抬起手，扶了扶頭頂歪著的花環，重新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勉強恢復平日的模樣：「也是，不想了。」
她語氣故作輕鬆，「想多了頭疼。」
她翻身重新上馬，動作比平時利落了些，像是在用這股利落勁兒把那些煩心事甩在身後，髮絲隨動作輕揚，碧綠海棠玉佩在日光下輕輕晃動。
「走吧，繼續逛。」
顧星遙他看著她強裝無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無奈，沒有拆穿，只是默默翻身上馬，跟在她身側。
一路行來，皎皎始終情緒低落。她默默走在前面，一言不發，連頭都沒怎麼回。
馬走得慢悠悠的，她也無所謂，像是只要在往前走著就行，去哪裡都行。
顧星遙跟在後頭，看著她挺得筆直的脊背，和那頂歪歪扭扭卻始終沒有扶正的花環，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行至一處小溪旁，溪水潺潺流動，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被日光照得發亮。
溪邊生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小花瓣落在水面上，跟著水流慢慢漂遠，安安靜靜的，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皎皎勒住馬，翻身下來，找了塊溪邊平整的石頭坐下。
她雙手擱在膝蓋上，望著水面發呆，神色鬱郁的，像一朵被太陽曬蔫了的花。
水面上映出她的臉，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嘴角是往下垂的，眼底的光也暗了幾分。
顧星遙看不下去了。
他下了馬，把韁繩隨手搭在樹枝上，大步走到溪邊，蹲下身，雙手捧起一捧清涼的溪水，徑直朝她潑了過去。
嘩啦——
冰涼的溪水濺了她滿臉，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光，有幾滴甚至順著下巴滴在了裙擺上。
她猛地回神，被潑得懵了一瞬，瞪大了眼睛，又氣又惱地瞪著顧星遙。
「你幹什麼呢！」
聲音終於有了點活人氣兒，不像之前那樣悶悶的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睫濕漉漉的，狼狽得要命。
顧星遙蹲在溪邊，笑得眉眼舒展，雙手還泡在水裡，一副隨時準備再潑一捧的架勢。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笑容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欠揍的得意。
「再不鬧一鬧，人都要悶壞了。」他撩起一捧水，又朝她方向潑了潑，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想那麼多沒用的事做什麼。」
水珠落在她裙擺上、手背上、鞋面上，涼絲絲的，像一隻無形的手，把她從那個悶悶不樂的世界裡拽了出來。
皎皎被他攪得沒了心思糾結。
那股子悶氣被溪水一衝，散了大半，可她嘴上還是不服輸，氣鼓鼓地瞪著他：「你等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潑濕的裙擺和鞋面，反正已經濕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她索性彎下腰，手指勾住鞋跟，把繡鞋脫了，又褪下羅襪，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腳丫。
她赤腳踩在溪邊的青苔石上，涼意從腳底漫上來，激得她輕輕「嘶」了一聲，可隨即，嘴角就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提著裙擺，試探著把腳尖探進溪水裡，冰涼的溪水漫過腳背，鵝卵石硌著她的腳心，微微的癢，像無數條小魚在啄她的腳。
她忍不住笑了，索性把一整隻腳都踩了進去，水花輕輕濺起來，落在她的小腿上。
顧星遙蹲在岸上，看得一愣：「你幹嘛？」
皎皎沒理他，站穩了身子，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軟的金色。
她赤著腳站在水裡，裙擺輕輕漂在水面上，像一朵剛打開的花。
她彎下腰，雙手掬起滿滿一捧水，朝著岸上的顧星遙猛地潑了過去。
這一潑又准又狠，兜頭蓋臉，顧星遙被澆了個透心涼。
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睫毛掛滿了水珠，衣領濕了一大片，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皎皎站在水裡，笑得直不起腰來：「讓你潑我！現在知道了吧！」
顧星遙抹了一把臉，看著溪水裡笑得張揚跋扈的姑娘，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他沒有惱，嘴角反而慢慢扯開一個危險的笑。
「行。」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不服，「你等著。」
他低頭，三兩下蹬掉靴子，扯下襪子，捲起褲腿，大步跨進溪水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可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你站那兒別動——」
「我才不站著！」皎皎笑著往後退了兩步，水花在她腳下炸開，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顧星遙哪裡肯放過她，雙手掬起水就潑了過去。
皎皎早有準備，彎著腰也捧起水往他身上招呼。
兩個人站在清涼的溪水裡，你潑我一下，我潑你一下，誰也不讓誰。
水花濺得滿天都是，在陽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笑臉上。
皎皎的笑聲清脆得像鈴鐺，顧星遙也被她帶得笑起來，兩個人像兩個不懂事的孩童，把這一方小小的溪澗鬧得天翻地覆。
水流從他們腿間穿過去，涼絲絲的，把夏日的暑氣和心頭的煩悶一併帶走了。
她心頭的不快被溪水一點點衝散，像水墨落入水中，淡了，散了，最後只剩下淺淺的痕跡，風一吹就沒了。
溪邊重新熱鬧起來。水聲、笑聲、罵聲混在一起，把林子的寂靜趕得遠遠的。
連樹上的鳥都被驚動了，撲棱著翅膀飛走了，留下一串不滿的嘰喳聲。
打鬧了好一陣，兩個人都累了，氣喘吁吁地站在水裡，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互相瞪著。皎皎的裙擺濕透了，袖口也濕了，頭髮上沾著幾片碎花瓣，狼狽得不成樣子。
頭頂的花環徹底歪了，搖搖欲墜，可她懶得去扶，就那麼歪著。
可她笑得眉眼彎彎，漂亮的像個仙女。
顧星遙看著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樣子，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陽光落在她濕漉漉的臉上，水珠沿著下頜線滑落，頭髮上沾著幾片碎花瓣，狼狽又好看，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朵花。
他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總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