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站在幾步外的小徑上,髮絲有些凌亂,幾縷碎發貼著面頰,鬢間的那支珠花髮簪早不知遺失在哪,想來是縱馬返程時被山風卷落。
可她站在那兒,黛紫色的裙擺沾著暮色,逆著光的輪廓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眉眼柔和,笑眼盈盈,美得如同古卷里走出來的仕女。
顧星遙看的一時怔在原地,蕭衍安倒是反應快,連忙揚聲:「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留在西山過夜!」
皎皎走過來,裙擺掃過地面,捲起幾片乾枯落葉。她停在二人跟前,一手叉腰,歪著頭將他們上下打量一番。
然後才輕聲打趣:「你們怎麼坐在這裡長吁短嘆,活像兩個垂頭喪氣的小老頭。」
「你才小老頭!」蕭衍安立刻反駁,「我們這不是在等你嘛!」
皎皎絲毫不見惱意,側身擠進二人中間,一屁股坐下:「兩個小老頭不許背著我偷偷玩。」
青禾緊隨身後上前,遞來一隻木匣,皎皎順手接過,輕輕擱在膝頭。
她左右看了看身旁兩人,輕聲發問:「我聽侍女說,你倆下午都來找我了?怎麼了?」
這話恰好戳中蕭衍安滿腹的委屈,他當即往她身側傾了傾身子,一臉愁苦:「父皇命我入朝參政,可那些奏摺我半分都看不懂,實在太難了。」
「多大點事。」皎皎的語氣輕描淡寫,「那誰也不是天生就看得懂的呀,多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我感覺大哥二哥就是天生能看得懂啊。」蕭衍安的聲音添了幾分頹喪,好似旁人天生便精通政務,唯獨自己愚鈍不堪。
「胡說。」皎皎抬手輕拍他的胳膊,「我跟著父皇看了半年奏摺,至今依舊一知半解。」
蕭衍安猛地抬頭,滿眼錯愕:「什麼!你也會看奏摺了?為何偏偏只有我一竅不通?」
話音落下,他哀嚎一聲,整個人埋進皎皎肩頭,如同一隻淋透冷雨的小鳥,終於尋到一處安穩庇護。
皎皎任由他靠著發泄煩悶,轉頭望向另一側沉默的顧星遙,柔聲詢問:「你這個小老頭,又是為什麼心事重重?」
剛剛對著蕭衍安訴苦不覺得有什麼,此刻面對皎皎,顧星遙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彆扭。
顧星遙偏過臉龐,聲音悶悶沉沉:「……沒什麼要緊事。」
「沒什麼,你愁眉苦臉的坐在這兒?」皎皎一臉不信的看著他,難得沒有跟他鬥嘴,轉頭朝青禾抬手示意,「把點心拿過來。」
青禾快步上前,遞來一包用油紙包裹的點心,尚且殘留溫熱。
皎皎接過來,一股腦全塞進顧星遙懷裡:「我中午遇到你哥哥了,他說你不吃飯就跑出去練槍了,心裡十分掛念,囑咐我若是遇見你,好生照看你。」
顧星遙低頭看著懷裡那包點心,一時愣怔,心裡沒由來的感動,不知道是因為哥哥的關心,還是因為皎皎的點心。
他今天確實沒吃飯,天不亮就去了演武場,練到天色發暗,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先前滿心煩憂,全然不覺得飢餓。
現在那包點心的熱氣隔著油紙滲出來,溫溫的貼著他掌心,那股暖意像是一條細線鑽進來,一直鑽到心口最底下去。
他不說話,只是打開油紙,拿起一塊點心,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吃得有些急,像是怕慢一點就吃不下去了。
皎皎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連忙示意青禾拿水來,她又把水囊塞進顧星遙手裡:「慢點吃!都是你的。」
說罷,她又側頭看向依舊埋在自己肩頭的蕭衍安,抬手一下下輕拍他的後背安撫:
「好啦好啦,萬事皆有個開頭,我一開始也看不懂,若是實在為難,大可以去請教父皇。」
蕭衍安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父皇哪裡是輕易能問的,若是我頻頻發問,他定會嫌我天資愚笨。」
「那倒也是,父皇有時候確實挺凶的,我也怕。」皎皎略一思索,柔聲許諾,「那你日後儘管來尋我,我慢慢教你。」
蕭衍安猛地抬起腦袋,低聲發問:「那帳本一類的文書,你也看得懂嗎?」
「看得懂一點點吧。」皎皎的眼神飄了一下,「實在看不懂就去問哥哥嘛。」
蕭衍安眼中光亮一閃,隨即又垂了眉眼:「二哥……二哥以後還會搭理我嗎?」
皎皎聞言抬手,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哥哥為何會不願理你?不過是看不懂奏摺罷了。他反倒盼著你早日通曉政務,如今朝中奏摺堆積如山,他一人早已分身乏術。」
蕭衍安積壓許久的鬱結被這句話輕輕打散,忍不住笑出聲,稍稍直起身:「你說真的?」
「真的。」皎皎認真的看著他,「你學會了,以後父皇的摺子就不會只堆在哥哥一個人頭上了。」
蕭衍安的笑意剛攀上眉眼,忽然又僵在臉上:「如此說來,往後我豈不是要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
「對啊。」皎皎坦然的點點頭,「等你會看了,你就笑不出來了,父皇會給你一摞又一摞的摺子,到時候你連跟我們打馬球的時間都沒有了。」
「啊?」蕭衍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重新垮下臉。
顧星遙已經把一整包點心都吃完了,他一天沒吃東西,此刻胃裡終於有了熱乎乎的東西,心中盤旋不散的煩悶,也被這份胃裡的暖意撫平大半。
顧星遙坐在旁邊,看著蕭衍安又把臉埋回皎皎肩窩裡,少女柔聲輕拍他的脊背,語調溫軟,好似哄一隻受了委屈的大貓。
暮色落在她身上,將她黛紫色的衣袍染成溫柔的暗金色,她的側臉映著天邊最後一線光,如同九天仙女下凡。
顧星遙心頭積壓的煩悶忽然淡去大半,心中一橫,也悄悄朝她肩頭靠了過去。
顧星遙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做賊一樣,先試探地往那邊歪了歪身子,見皎皎並未躲閃,才緩緩將肩頭重量輕輕落在她另一側肩頭。
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如同兩隻尋到歸巢的小鳥,蕭衍安靠得坦蕩自在,顧星遙卻小心翼翼,拘謹萬分。
蕭衍安感覺到了他靠過來的重量,悶在皎皎肩窩裡瓮聲瓮氣地開口:「你湊過來做什麼?」
「你管我。」顧星遙閉著眼睛,聲音悶悶的,「這又不是你的肩膀。」
蕭衍安哼了一聲,卻沒有挪開。
皎皎被他們倆一左一右壓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沒有推開他們,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嘖嘖嘖,你們兩個多大了還撒嬌?」
「我是你哥!靠靠怎麼了!」蕭衍安理直氣壯,連動都沒動一下。
「我……我是你師傅!」顧星遙理不直氣也壯,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便沒有再說下去。
「行行行,靠吧。」皎皎沒有推開他們。
三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挨著皎皎的肩膀,看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收進山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