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邊緣的柵欄旁,蕭衍安靠著一根木樁,無措地看著她。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騎服,大約是剛排練完,衣擺上沾著塵土,領口微微敞著。
往日溫潤明朗的少年,此刻脊背微塌,眉眼耷拉,全然沒了平日的意氣風發。
一雙眼眸泛紅憔悴,眼底布滿紅絲,顯然是徹夜未眠,更是偷偷哭過。
皎皎看見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走過去。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頭看他,剛要開口。
蕭衍安已然率先出聲,嗓音沙啞乾澀,像是硬生生從緊繃的喉間擠出來一般:「我聽說,你昨夜又……」
他的話語卡住,再也沒法接著說下去。
他喉頭重重滾動一圈,慌忙垂下視線,目光飄忽不定,不知該落在腳邊零落的枯葉上,還是沒有膽量直視皎皎的臉龐。
瞧著他這副頹然自責、惶恐不安的模樣,皎皎心口似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軟軟發脹,泛起淡淡的澀意。
她放柔語氣,輕聲寬慰:「……我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嗎?」
她又關切發問,「你呢?你還好嗎?」
蕭衍安沒說話,頭顱埋得更低,心底萬千思緒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母妃會做出這種事,我真的不知道……」
他反反覆覆呢喃著這句無從釋懷的話語,到最後再也吐不出半個字眼。
皎皎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衍安,不是你的錯。」
蕭衍安肩頭猛地一顫,連忙偏過頭,用衣袖胡亂蹭去不斷滾落的淚水,鼻音濃重:「……可她是我母妃啊……」
這句話裹挾著無盡的煎熬,話音落到末尾,已然破碎零散一地。
皎皎抬起雙手,輕輕托住他的臉頰,讓著他直視自己,眼神篤定,語調依舊綿軟:「蕭衍安,你知道桂花糕有毒嗎?」
蕭衍安的淚水止不住往下淌,接連搖頭,抽噎著作答:「:「不……不知道。」
「這不就對了。」皎皎耐心開導,「你從頭到尾都不曾參與其中,何必拿你母妃的錯來懲罰自己?你也差點吃了那塊桂花糕,我真不知道你母妃怎麼想的,誤傷你了怎麼辦?」
這番話反倒讓蕭衍安哭得愈發洶湧,淑妃就是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算毒素侵入他體內,靠著母子同源的血脈便能化解毒性。
可皎皎孤身一人,根本沒有可以兜底的至親,一旦毒性徹底爆發,便是死局。
一樁樁念頭化作細密尖針,不停扎刺他的五臟六腑,愧疚纏得他喘不過氣。
皎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仍然輕聲細語地安慰他:「好啦,不哭不哭。你我自幼一起長大,一同挨過太傅的責罰,在小舅舅那一起扎馬步習武。」
「往日我傷心難過的時候,你陪著我開解我,我打馬球耍賴你也縱容我,你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想著我。」
她說著,聲音也微微啞了,「我知道你不曾參與其中,我相信你。作為哥哥,作為朋友,你都不會傷害我的。」
蕭衍安聽完這番體諒,心底的苦楚反倒愈發濃烈,她還不知道,她可能一輩子只能靠旁人的血吊命,毒勢還會反覆發作……
可這話他不能說出口,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皎皎抬手,一點點拭去他臉頰的淚痕,還故意打趣緩和氣氛:「平日裡總取笑我是個愛哭鬼,現如今瞧瞧,你比我還愛哭。」
蕭衍安抽抽搭搭地哽咽:「明明你才是愛哭鬼,你眼尾現在還泛著紅呢。」
皎皎順勢拉住他的胳膊,走到一旁的青石長凳落座。「好好好,算我是愛哭鬼總成吧……你別哭了……你哭得我也想哭了……」
話音剛落,情緒被牽動,她的眼眶當即泛起水光,淚珠順著眼角滑落。
蕭衍安見狀瞬間慌了神,連忙抬手替她擦拭臉頰,斷斷續續地說道:「你可千萬……別哭……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他自己哭哭就算了,她如今身子不好,可不能讓她哭。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一邊抹著自己的眼淚,一邊伸手替對方拭淚,這場景看起來又心酸又好笑。
一道清朗的聲響忽然從側邊傳來:「你倆怎麼背著我偷偷玩?」
兩個小哭包一同抬眼望去,顧星遙一身利落藏藍色騎裝,手中握著長槍,身姿挺拔,看著精氣神十足,只是難以遮掩的還有些許蒼白面色
皎皎滿眼詫異,不由得開口發問:「你怎麼來演武了?你居然還有力氣拿槍?」
她心底暗自感慨世事不公,同樣都是中毒,她雖然有些力氣走動,卻裹得嚴嚴實實又加了一件披風。
顧星遙看著卻幾乎和往常別無兩樣,還拿槍來演習了?
顧星遙微微揚起下巴,擺出一副傲氣十足的模樣:「那自然,小爺我自小習武,身子強健,自是比你這嬌滴滴的小公主強上百倍!」
話音剛落,他控制不住彎下腰身,連著低聲咳嗽好幾下。
方才那副趾高氣揚的姿態瞬間破功,皎皎與蕭衍安對視一眼。
不約而同地你一言我一語地模仿起顧星遙方才的臭屁樣子——
「自小習武~」
「身子強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接連響起,惹得顧星遙頓時惱羞成怒,隨手擱下長槍,快步上前,一隻手攥住一人的臉頰輕輕往兩邊拉扯:「不許笑!」
臉上傳來微微的酸脹痛感,可皎皎和蕭衍安嘴上還是不饒人:
「小爺我……」
「自小習武……」
顧星遙手上用力,將兩人的臉往一邊扯「笑!還笑!」
蕭衍安最先撐不住,齜牙咧嘴連聲討饒:「錯了錯了……顧小爺……疼……」
他齜牙咧嘴的,淚痕還殘留在臉龐,看起來格外狼狽。
皎皎則順勢伸出兩隻手,分別掐住顧星遙的臉往旁邊扯:「顧星遙!本公主漂亮的臉蛋是你能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