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順著演武場圍欄緩緩漫開，將高高豎立的旌旗影子拉得纖長而淡薄。
場中大半侍衛早已收隊散去，只剩零星幾人遠遠收拾著箭靶與木盾。
顧星遙繞開連片皇帳走來，遠遠便看見一道暗紅騎裝的身影釘在靶位前。
蕭衍安反覆抬手拉弓，動作僵硬而緊繃，一遍遍重複著搭箭、拉弦的動作，指尖反覆摩挲著弓弦，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發力分寸。
顧星遙在他身後幾步站定，靜靜看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側身從一旁兵器架上抽出一張硬弓，緩步上前：「拉弓別用死力攥著，容易磨破掌心。」
話音未落，他抬手穩穩開弓，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遠處值守侍衛立刻揮動彩旗示意。
蕭衍安被他這麼一打岔分了神，手指一松，箭脫了靶。
他沒有回頭，聲音悶沉：「你怎麼過來了？」
「明日便是大演武，過來再練練，免得手生。」顧星遙隨口答著，再度拉滿弓弦，第二支箭穩穩釘在紅心側方，彩旗又揚了揚。
蕭衍安側頭瞥他一眼，眼底藏著幾分落寞：「你這還練什麼？多准啊。」
說完重新搭弓，這一次屏息凝神，箭矢正中紅心，遠處彩旗再次揮動。
顧星遙淡淡點評：「你這箭術比蕭念念強多了。」
蕭衍安扯出一抹淺淡無力的笑，像被千斤心事死死壓住：「她滿打滿算只正經學了一年箭，底子自然比不得我。」
他頓了頓，又搭上一支箭，弓弦拉至滿月，卻遲遲不肯鬆手，思緒飄得老遠：「從前她最討厭拉弓練箭，自從去年二哥遇狼受傷之後，她才轉了性子。」
指尖微微發顫，他緩緩鬆開弓弦，箭矢飛出：「她練箭是為了給二哥報仇。你別看她現在練得手磨破了也不吭聲，她以前……可嬌氣了。」
顧星遙沒有接話。他看著蕭衍安落寞的側臉——視線看似落在遠處的靶心上，魂魄卻早已飄去了別處。
過了一會兒，蕭衍安失魂落魄地放下弓，就地坐下，暗紅的騎裝沾了塵土，在日暮餘暉中黯淡了許多。
他喃喃自語：「你知道我為什麼唯獨箭術這麼好嗎？」
顧星遙放下手中長弓，挨著他席地坐下，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母妃說，父皇喜歡會騎射的孩子。」蕭衍安眸光黯淡，字字都帶著委屈與酸澀，「我資質平庸，課業、詩書樣樣尋常，唯有騎射，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她便逼著我一遍遍地練。她想要父皇喜歡我，而我原也以為，父皇偏愛大哥二哥，是因為他們天資聰慧、能文能武……」
他喉間微微哽咽：「可皎皎小時候不愛讀書，天天不去尚書房，頑劣散漫，整日只知四處嬉鬧騎馬。」
「有一回我下學回來，遠遠撞見父皇抱著她從南苑回來，她手舞足蹈地嘰嘰喳喳，父皇就笑著看她，由著她說了一路。」
「那一刻我才明白，父皇從來不是偏愛出眾的孩子，他只是……從來都不偏愛我而已。」
蕭衍安眼底泛起濕紅，聲音愈發輕：「我本該恨她的，我應該恨她的，可她真的太好了。」
「我和母妃爭執受了委屈，躲在御花園假山里不肯出來，是她找遍整座皇城，揣著點心蹲在我身邊哄我，最後牽著我回去，替我向母妃求情。」
「我生辰，她永遠備好最合我心意的禮物；我受傷，是她耐心替我上藥包紮；我被太傅責罰，她會罵罵咧咧地陪我一起抄字帖。」
「她從未有過半分對不住我，可我母妃……」
後半句徹底堵在喉間。滾燙的淚珠猝然滾落，砸在手背，冰涼又灼人。
顧星遙沉默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安撫著他。
蕭衍安用力閉了閉眼，胸腔里兩股情緒死死糾纏撕扯。
深宮偌大，真心待他的人本就寥寥無幾。母妃與皎皎，是支撐他熬過無數冷眼歲月的兩個人。
皎皎待他熱忱寬厚，可蕭衍安心裡清楚，在皎皎心底，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蕭衍之。
他永遠無法成為她最重要的人。
母妃是這世上獨獨偏愛他的人，所有籌謀、所有嚴苛，出發點全是為他，哪怕她手段偏執瘋狂，那份心意，完完整整隻屬於他一人。
這份母愛沉重偏執，卻也是他從小到大唯一攥緊過的偏愛。
所以他愈發惶惶不安。
如今母妃一敗塗地，已落到無法挽回的結局，他就要失去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向著自己的人。
往後深宮寂寥，父皇本就視他若無物，皎皎又終究是以二哥為先，一旦蕭衍之心中存了芥蒂，慢慢隔絕他們往來……
「顧星遙，我要怎麼辦？」他聲音悶得發啞，滿是茫然無措，「我往後要怎麼辦？」
顧星遙語氣難得認真幾分：「你母妃的事……我不便多說，但蕭念念，絕不會遷怒你。」
他望向遠處空曠的演武場，語氣篤定：「她這個人，記好不記歹，只要她認定了你是真心待她好，旁的都不會計較。」
蕭衍安聽了，只是苦笑著搖搖頭：「你還是沒懂。」
就算二哥願意鬆口，任由皎皎繼續同他說笑往來，可他自己真的能跨不過心裡那道坎嗎？
等到母妃徹底走向絕路、從此陰陽兩隔之後，他真的還能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黏著皎皎，把心事盡數說給她聽嗎？
他自己心裡清清楚楚，大概率是不能了。
「我看你是越想越鑽牛角尖了。」
蕭衍安輕輕垂眸，避開對方的目光，語氣疲憊又寡淡：「你回去歇息吧，明日演武你還要上場呢。」
見他不願再多說，顧星遙也不勉強，起身拍掉衣擺上的塵土，將長弓放回兵器架，走出幾步又頓住腳步，背對著他輕聲道：「你母妃是你母妃，你是你。」
「她不會分不清的，我也是。」
蕭衍安坐在原地，怔怔盯著那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暮色一層層壓下來，將四周光線吞噬殆盡。
道理人人都會說，可身在這座四方宮牆之中，愛恨牽絆從來沒辦法切割得乾乾淨淨。
他抬手按住心口，心底兩種情緒瘋狂拉扯。他怨著母妃的偏執與貪婪，恨她親手打碎所有平靜，將他推至孤立無援的境地。
可腦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閃過零碎畫面：寒冬深夜母妃守在一旁，看著他一遍遍拉弓凍得通紅的手掌，默默端來暖湯。
天邊最後一絲餘暉徹底熄滅，空曠演武場只剩孤零零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