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在紅旗大隊開班上課的消息，沒過兩天就傳回了縣城。
最先聽到消息的是文化館的周建國，是公社文書捎帶工作匯報的時候順帶提了一句。一共七個學員，倉房當教室，馬燈照明，第一堂課順順利利上完，社員畫出來的速寫底稿，文書還親眼見過兩張。
周建國聽完，心裡鬆了口氣。
他原本還擔心報名人數太少，學習班撐不起來。如今看來，人雖不多，但願意留下來學的人，都有實打實的興趣。他把這件事記在工作記錄本上，打算後續整理成簡報，上報宣傳辦。
消息輾轉，也落到了高磊耳朵里。
這天他在文旅股辦公室整理文件，同屋幹事閒聊，說起紅旗大隊那邊的美術學習班已經開課。
「聽說林初夏在鄉下開班了，七個社員跟著學畫畫，第一堂課反響還不錯。」
高磊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稿紙上暈開一小團墨點。他不動聲色，抬手拿廢紙擦了擦筆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隨口搭話。
「才七個人，算不上什麼規模。」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在盤算。
他原本托人捎話到紅旗大隊，就是想借著村民的固有想法散播閒話，勸退報名的社員。他預想的局面，是學習班冷冷清清，開不了兩節課就辦不下去，項目只能草草收尾。一旦項目失敗，當初審批時他提出的風險顧慮，就會變成有理有據的預判，上級也會重新評估林初夏牽頭項目的能力。
可現在，學習班非但順利開課，學員還願意留下來上課。
僅僅靠散播閒話，攔不住這件事。
高磊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思索對策。直接去大隊挑毛病行不通，王老實性子耿直，林初夏做事又處處留痕，所有課程安排、物資領用全部登記在冊，很難抓到硬漏洞。公開去找宣傳辦提反對意見更不行，項目已經審批通過，再反覆質疑，只會顯得他刻意針對。
他得換一個方向入手。
項目有專項經費，文化館申領了炭條、畫紙這些物資。物資調撥、領用台帳，就是切入點。
高磊心裡打定主意。按照項目管理要求，專項物資必須專款專用，每一筆領用都要有登記，不能挪作他用。他可以申請下鄉開展項目督導，去紅旗大隊實地核查物資使用情況。
只要台帳里有一絲疏漏，哪怕只是登記時間寫錯、簽字不規範，他都可以把問題放大，寫成督導報告上報。不需要直接叫停項目，只要標註物資管理存在風險，上級就會收緊後續物資和經費撥付。沒有足夠的畫紙炭條，學習班自然難以維持。
想好路子，高磊立刻拿起文件，去找股里領導匯報。
「領導，紅旗大隊這個基層美術普及項目已經啟動，按照我們股室的督導職責，我申請下鄉實地督導，核查項目物資領用、活動開展記錄，做好過程監管。」
領導沒有多想。項目督導本就是高磊分內工作，合理合規，當即點頭應允。
「可以，你安排時間過去，做好督導記錄，回來寫一份報告上交。本著幫扶基層的想法，發現問題及時提醒文化館整改。」
「好，我明白。」高磊應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
他要的就是這份督導權限。
消息很快傳到文化館，周建國收到文旅股的通知，說高磊要去紅旗大隊督導項目。
周建國拿著通知走進畫室，找到正在整理學員畫作的林初夏。
「高磊申請下鄉督導，過兩天就去紅旗大隊。名義上核查物資台帳和活動開展情況，你心裡提前有數。」
林初夏手裡正整理學員的速寫稿，聞言只是抬了抬眼。
「我猜到他不會就此放下。」她輕輕把畫紙疊整齊，「物資領用，每次分發炭條畫紙我都單獨記了台帳，誰領取、領取數量、日期，都有簽字。每節課的出勤記錄、授課內容，也單獨裝訂成冊。所有資料都放在大隊部，隨時可以查看。」
「有準備就好。」周建國點點頭，「他想從物資台帳挑問題，咱們手續齊全，不怕核查。不過你也要留心，督導的時候，他或許會當著學員和大隊幹部的面提問題，故意製造壓力。」
「我清楚。」
周建國離開之後，林初夏重新核對一遍物資清單，又寫了一封信託人捎去紅旗大隊，告訴王老實學員物資台帳存放位置，提醒他妥善保管。
陸廷舟下班過來，聽見這件事，開口說道。
「他選物資督導這個角度，挑不出實質錯誤，屬於正常工作流程。但他目標很明確，想找細小瑕疵放大問題。」
「只要手續沒問題，再怎麼放大也沒用。」林初夏把清單放進帆布包，「等他過來核查就知道。學員這邊，我打算後天上課的時候，安排大家把近期的習作整理出來，方便督導查看成果。」
兩天一晃而過。
高磊按時動身前往紅旗大隊。一路顛簸，趕到大隊部的時候，剛好是下午，社員還都在地里幹活。王老實接待了他，把他帶進存放項目資料的房間。
一疊厚厚的台帳整整齊齊擺在木桌上。物資申領單、分發登記表、學員簽字頁、每節課的授課記錄、出勤表，分類裝訂好。旁邊還單獨放著一沓學員習作，從第一堂課到現在的作品，都妥善收好。
高磊坐下，一頁一頁慢慢翻看台帳，看得格外仔細。
他逐行核對物資數量，比對領用日期，查找簽字漏洞。翻了很久，從首頁看到最後一頁，每一條記錄都清晰完整，簽字齊全，帳物對應，找不到半點紕漏。
他不甘心，又拿起學員的畫作翻看。雖然筆觸稚嫩，但都是學員在課堂上完成的速寫，作品數量和上課人次能夠對應。
王老實站在一旁看著，開口說道。
「小林同志做事細心，每一次發紙筆，都叫學員親自簽字。公家的東西，一分一毫都記清楚，我們大隊也幫忙看管。」
高磊合上本子，臉色算不上好看。台帳挑不出錯，學員習作也實實在在擺在眼前。
他沒有當場發難，只是平靜地對王老實說。
「資料暫時看了，活動開展情況我等傍晚上課的時候再看一看。我留在大隊這邊，旁聽一節課。」
他打算等到傍晚學習班開課，現場觀察課堂，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突破口。
王老實應了一聲，心裡清楚，這人沒查到問題，打算留在課堂上繼續找事。
消息很快傳到林初夏耳朵里，高磊留在大隊，要旁聽當晚的課程。
林初夏收拾好教學用具，準備按時下鄉。沒有慌亂，也沒有刻意準備多餘的說辭。該怎麼上課，就怎麼上課。
台帳無漏洞，學員有收穫，作品有留存。
任憑對方怎麼尋找破綻，只要腳踏實地做好每一步，就沒有可以攻擊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