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慢慢沉到遠處的山崗後面,田地里收工的社員扛著農具陸續往村子走。倉房的門早早打開,王老實把馬燈掛好,擦乾淨玻璃罩,火苗一跳一跳,散出一圈暖黃的光。
學員們照舊按時趕來。趙小牛懷裡揣著自己在家練的稿子,進門就放到木桌上;剪紙的李嬸手裡拿著一張新畫的菜園速寫,臉上帶著期待。大家都聽說,今天縣裡有幹部過來聽課,心裡多多少少有點拘謹,坐下之後,說話聲音都輕了不少。
高磊已經坐在倉房靠牆角的木墩上,手裡拿著筆記本,擺出一副認真督導記錄的樣子。他面上看著平靜,目光卻不停掃過屋內每一處角落,仔細打量物資擺放、學員狀態,想找出一點可以記錄上報的問題。
林初夏提著帆布包走進來,看見角落裡的高磊,神色沒有變化。她照常把炭條、畫紙分發給學員,像往常一樣開口講課,沒有特意拔高音量,也沒有刻意去迎合旁聽的人。
「今天我們不畫靜物,試著捕捉人勞作的動態。」林初夏站在馬燈下方,「大家白天在田裡插秧、挑擔子,人的身子怎麼彎,手臂怎麼用力,多看多記。不用追求畫得面面俱到,抓住動作的感覺就行。」
學員們拿起炭條,低頭開始動筆。
倉房裡只剩下炭條摩擦紙面沙沙的聲響。
高磊一邊寫記錄,一邊悄悄觀察。他先看物資,剩下的炭條整齊收在木盒子裡,畫紙按數量捆好,和台帳登記的剩餘數量完全吻合。物資保管規範,沒有亂堆亂放,也看不到私自挪用的痕跡。
他又看向學員。幾個人沉下心作畫,偶爾停下,皺著眉頭琢磨線條。林初夏來回走動,挨個查看,指點的時候話不多。看到有人畫挑擔的社員,身子畫得僵硬,她就站在旁邊,簡單示範肩背發力的線條變化;看到李嬸把菜畦畫得歪扭,她就提醒,可以先用輕線定好地塊邊界。
全程沒有花哨的說辭,都是貼合社員日常勞作的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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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心裡暗自思索,台帳挑不出毛病,課堂教學也挑不出硬傷。他得換個角度提問,想從學員口中找出問題。
等林初夏走到一旁指導趙小牛的時候,高磊放下手裡的本子,開口發問,聲音不大,剛好屋裡所有人都聽得見。
「林同志,我看學員數量一直只有七個人。項目申報的時候寫的是面向全大隊開展普及,現在人數這麼少,算不算沒有達到預期目標?」
這話一出,學員手上動作頓了頓,紛紛抬眼看過來。
林初夏轉過身看向高磊,語氣平穩。
「項目方案寫的是分期推進。第一期試點小班,先招收感興趣的社員。等試點出成果,再擴大宣傳,吸納更多人報名。方案里有寫明階段性計劃,不是要求開班就要滿員。」
她伸手翻開隨身帶來的項目方案副本,翻到對應的段落,指給他看。
「這裡寫了,首期試點控制在八人以內,優先吸納有興趣、願意堅持學習的群眾。不是廣撒網湊人頭。單純湊人數,學員無心學習,物資白白消耗,才是浪費專項資源。」
高磊掃了一眼文字,這個點確實在方案內提前說明,沒法拿這個定性為工作失誤。他不甘心,繼續追問。
「學員畫出來的作品水平有限,能不能達到項目產出要求?花專項經費,只得到這樣的習作,會不會產出不足?」
趙小牛聽見這話,下意識把自己的畫往懷裡收了收,臉上露出一點失落。李嬸也停下炭筆,神色黯淡。
林初夏看向幾位學員,先安撫一句。
「大家不用緊張。我們這個學習班,目的不是培養專業畫家,是教會大家記錄身邊的生活。習作本身,就是項目產出。後續我們會挑選一部分作品,在公社宣傳欄展出。」
她轉頭看向高磊。
「項目產出標準,申報文件寫得很清楚:完成基層美術普及教學,留存群眾速寫作品,開展基層展覽。不是要求學員畫出能拿省級獎項的作品。如果拿專業創作者的標準要求普通社員,本身就偏離了基層普及項目的初衷。」
句句貼合申報文件,沒有半點漏洞。
高磊接連兩個問題,都被有理有據地回應。他捏緊手裡的鋼筆,一時找不到新的詰問方向。
坐在門口的陸廷舟安靜看著,沒有插話。他清楚,林初夏熟悉整套項目文件,每一步都按方案執行,對方很難抓到把柄。
課程繼續往下。
快下課的時候,林初夏提議,大家把這段時間的習作全部擺到木板上,互相看一看。七張畫一字排開,有田間犁地、菜園摘菜、曬穀場翻糧,全是紅旗大隊日常的生產畫面。筆觸質樸,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
王老實剛好忙完大隊的事過來,站在畫前看了一圈,笑著開口。
「這些畫看著樸素,可一眼就能認出是咱們紅旗大隊的光景。等攢多一些,貼到公社的牆報欄,路過的人都能看看咱們社員的日常。」
高磊也起身走過去,一張張翻看。畫算不上精美,但是內容完整,是學員獨立完成的習作。他挑不出質量上的硬傷。
課程按時結束。學員收好畫紙,陸續離開倉房。趙小牛走之前,特意跟林初夏說,回去之後還會繼續練習,下次上課帶新作過來。
等人走光,倉房裡只剩下林初夏、陸廷舟、王老實和高磊。
高磊合上筆記本,臉上看不出情緒。
「今天隨堂聽課,情況我記錄下來了。物資台帳、課堂教學,暫時沒有發現違規問題。後續我會寫督導報告上報。」
他沒有再繼續糾纏,只是這句「暫時沒有發現」,留了一點餘地。意思很明白,後續還會持續關注。
「歡迎隨時過來督導核查。所有資料都會妥善保管。」林初夏平靜回應。
高磊收拾好本子,告辭離開。他沿著村路往公社走,心裡憋著一股悶氣。本想借著下鄉督導找出破綻,可從台帳到課堂,處處嚴謹,沒有可以放大上報的問題。這一趟,空手而歸。
王老實看著高磊走遠,鬆了口氣。
「這人看著是來檢查工作,話里話外都在挑刺。好在你準備周全,沒讓他抓住一點把柄。」
「只是這一關過去了。」林初夏收拾桌上的炭條和畫紙,「只要項目還在推進,後續依舊會有考察和督導。我們繼續把課上好,保管好物資記錄。」
陸廷舟幫忙收攏馬燈,輕聲說道。
「他這次沒抓到問題,不會輕易收手。短時間不會再來現場挑毛病,大概率會在寫督導報告的時候玩文字功夫,在報告裡隱晦寫下一些保留意見。」
林初夏點頭。她想到了這一層。沒法捏造事實定性違規,就用模糊的措辭,在報告裡留下負面備註,給上級留下不好的印象。
「報告怎麼寫是他的權限。上級看材料,不會只單看一份督導意見,學員作品、出勤記錄、活動簡報,都是完整的佐證。」
夜色籠罩村莊,倉房裡的東西全部收拾妥當。兩人鎖好房門,跟著王老實道別,往公社招待所走去。
高磊回到公社招待所,坐在燈下寫督導報告。他沒有編造物資違規、課堂混亂這類假話,證據擺在那裡,一查就會戳穿。他在報告裡客觀記錄物資台帳合規,課堂正常開展,但是在末尾加上一段備註:學員增長速度偏慢,作品藝術水準有限,項目長期成效仍有待持續觀察。
文字挑不出毛病,卻悄悄埋下一絲負面的預判。
報告送到宣傳辦,周主任讀完,一眼看懂了高磊的小心思。但報告本身沒有不實陳述,他也沒法駁斥。他把這份督導報告,和文化館送來的學員習作簡報放在一處存檔,一併留存,等待後續項目成果。
流言與暗刺仍在,但是學習班依舊會按時開課,田埂邊的故事,會一張張落在畫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