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轉眼入秋，省美術展的作品截稿日期一天天逼近。
畫室里，周建國過來幫忙，看著完整的畫布，連連點頭。
「這幅畫的底子紮實，滿是鄉土真情。送到省里，評委一眼就能看出是紮根基層才畫得出來的作品。打包寄送的材料，我都幫你核對好了，作品登記表、創作說明一應俱全。」
「創作說明我反覆改了幾遍，沒有寫空洞的讚美，就寫下鄉辦美術學習班這段經歷，畫裡場景都是親眼所見。」林初夏小心拂去畫布表面細微浮塵。
這幅畫沒有刻意拔高人物形象，不渲染誇張的英雄姿態，就是普通社員夏收搶收的日常。也正是這份樸素，才是整幅畫最動人的地方。
打包的材料準備妥當，館裡找來厚實木板、防水油布，仔細把畫布包裹嚴實，防止路上磕碰磨損。按規定走郵政寄送，一路送往省城參展。
送包裹去郵局那天，陸廷舟陪著林初夏一起。
看著郵政工作人員把大件包裹搬進庫房，林初夏才鬆了口氣。從構思小稿，到反覆修改定稿，耗費無數夜晚心力，畫作終於踏上去往省城的路。
「送出去了，心裡反倒空落落的。」林初夏低聲說道。
陸廷舟側頭看向她，語氣溫和：「盡力就夠。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這幅畫本身已經記錄了你這段時間下鄉辦學的經歷，這就足夠珍貴。」
林初夏輕輕點頭。
省展作品寄出，心頭一件大事落地。但四個公社的美術學習班，課程照常推進，絲毫不能鬆懈。紅旗、紅星、曙光、躍進四個教學點，依舊是傍晚開課。她依舊輪流下鄉授課，檢查各地物資台帳，收集學員習作。
這天傍晚，林初夏上完紅旗大隊的課，收拾東西準備返程。趙小牛、李嬸還有幾個老學員，互相使了個眼色，一起走上前來。
「小林老師，我們大夥湊了點東西送給你。」趙小牛懷裡抱著一個用粗布包得方方正正的物件，鄭重遞過來。
林初夏一愣。
「大家不用送我禮物。你們好好畫畫，按時上課，拿出習作，就是最好的回報。」
「不是啥值錢東西，都是我們親手做的，你一定要收下。」李嬸笑著把布包往她手裡塞，「知道你忙著準備省展畫畫，熬夜費眼睛。這是我們幾個學員一起動手，做的一雙布鞋，還有一罐子曬乾的野菊花，泡水喝能清潤。另外還有一沓畫，是我們所有人一起畫的集體稿子。」
林初夏只好伸手接過布包，慢慢打開。
一雙青布布鞋，針腳細密紮實，是李嬸帶著村里婦女納鞋底、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瓦罐里裝滿曬乾的野菊花，是學員們趁著不下雨，上山採摘晾曬；最下面那一沓畫，是學習班學員每人畫一小幅，最後拼在一起。有紅旗大隊的水車、紅星公社的水渠、曙光的稻田、躍進的果樹，把四個教學點的風景全都湊在了一起。
每一張小畫角落，都簽上了學員自己的名字。
林初夏一頁頁翻看，心底泛起一陣溫熱。這些畫技法依舊質樸，線條算不上完美，可一筆一畫全是真心。
「太有心了，謝謝大家。」林初夏抬眼看向眾人，眼底柔和，「這份禮物，比任何嘉獎都珍貴，我會好好收起來。」
趙小牛撓撓頭，臉上帶著靦腆笑意。
「要是沒有你來教我們，我們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也能拿起炭條畫畫。以前總覺得畫畫是城裡讀書人的本事，現在我們也能記錄咱們村子的光景。這一點心意，你千萬別推辭。」
旁邊的社員也跟著附和。
「對啊小林老師，你來回跑四個大隊上課，路遠辛苦。這雙布鞋走土路耐磨，你下鄉的時候穿。」
王老實站在一旁看著，臉上滿是笑容。
「大夥心裡都記著你的好。這陣子學習班辦下來，村里不少年輕人空閒時間不再閒逛閒聊，一到傍晚就盼著去倉房畫畫，風氣都不一樣了。」
簡單聊了幾句，天色越來越暗。林初夏再三道謝，小心收好這份禮物，和學員、支書道別，跟著陸廷舟踏上返程的路。
坐在返程的板車上，林初夏把粗布包抱在懷裡，時不時翻開那沓學員合繪的畫。
「沒想到學員們會準備這份禮物。」林初夏輕聲感慨。
「你付出的心血，鄉親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陸廷舟望著天邊淡淡的月色，「不是靠口號和宣傳，是一節一節課，耐心指點換來的信任。」
回到縣城文化館，林初夏把布鞋、野菊花罐子妥善放回宿舍，學員合繪的畫，單獨整理歸檔，放進畫室的木柜子里。打算以後有機會，也在牆報展上展出，告訴所有人，這是學員送給她的禮物。
這件事很快在文化館傳開。同事們聽說鄉下學員自發給林初夏送手作禮物，都很感慨。
「能讓社員真心記掛，可不是容易事。」
「項目做得好不好，不光看簡報上的數字，看群眾這份心意就明白了。」
消息同樣傳到文旅股辦公室。高磊坐在辦公桌前，聽完同事閒聊的內容，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原本以為，學習班只是一陣熱鬧，學員是衝著新鮮感來的。可如今學員主動縫製布鞋、繪製合集畫作送給林初夏，這份發自內心的認可，做不了假。
幾次出手阻攔，卡申報、抓督導、卡物資調撥，全都沒能撼動這個項目。反而讓項目越做越大，學員越來越多，群眾基礎越來越紮實。
高磊放下鋼筆，望向窗外。他心裡清楚，自己再想從中找破綻打壓，已經很難。縣領導明確表態支持項目推廣，四個教學點台帳完整，教學穩定，群眾口碑擺在明面上。硬要繼續挑刺，只會顯得他心胸狹隘，故意為難基層文化工作。
但他並沒有完全放鬆。四個教學點同時運轉，人員多、物資分散，只要某個大隊會計登記稍有疏忽，依舊存在隱患。他只是暫時蟄伏，繼續定期收取項目簡報，翻看學員習作記錄，保持常態化督導。
文化館這邊，周建國收到縣裡新通知。縣宣傳辦打算在下一年，繼續新增三個公社試點，擴大鄉村美術學習班的覆蓋面。
周建國拿著通知找到林初夏。
「初夏，縣裡打算繼續擴點。工作量會更大，四個點變成七個，來回奔波、備課、物資統籌，壓力不小。館裡會儘量抽調幹事幫你分擔文書歸檔工作，但下鄉授課主力還是你。」
林初夏翻看通知，認真思索。
「擴點可以，但是節奏不能太快。我們先安排時間去新公社踩點，和大隊幹部提前說好，場地、物資保管、學員動員必須落實到位。不做好前期協調，盲目開班，很容易顧此失彼。」
「這個思路穩妥。」周建國點頭，「穩紮穩打，不追求一口氣鋪得太大。」
夜裡，畫室里燈火安靜。林初夏拿出學員贈送的合集畫，鋪在桌面上細細看了一遍。
省展的畫作已經寄走，結果還需要等待。學習班的新試點規劃，又擺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