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展作品寄出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省里評委審畫需要時間，消息一時半會兒傳不回來。林初夏把重心放回基層學習班的擴點籌備上。
縣裡敲定新增三個試點，分別是星光公社、豐樂公社和前進公社。周建國安排好了行程，林初夏帶著館裡一名年輕幹事，和陸廷舟一同出發，分頭踩點，協調場地，和大隊幹部溝通學習班開班事宜。
這天他們去往豐樂公社，搭的是公社拉化肥的板車。一路土路顛簸，車輪碾過碎石子，哐當哐當響。車上除了他們幾個人，還有兩個豐樂公社的大隊幹部，順路回村。
幾人一開始聊的都是學習班的場地、學員動員的事。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這個基層美術項目一路走過來的波折。
其中一個姓陳的大隊支書，之前去縣城參加過文化工作會議，對縣裡部門的事情略知一二。他壓低聲音，跟身邊人閒聊。
「說起來，小林同志這個學習班，能鋪開真不容易。最一開始申報項目的時候，就有人不看好。後來紅旗大隊試點剛做出點眉目，還在物資調撥上卡過一次，差點耽誤新試點開班。」
另一個幹部跟著嘆氣：「這事我也聽說了。文旅股那位高磊，好幾次督導都抱著挑毛病的心思。只是人家小林同志做事滴水不漏，台帳、教學、物資領用樣樣留憑證，他抓不到實打實的錯處。縣領導去曙光公社觀摩那次，領導當面交代他要配合物資保障，之後才收斂不少。」
兩人說話聲音不大，可板車空間狹小，一字一句，林初夏和陸廷舟都聽得清清楚楚。
年輕幹事聽到這話，下意識抬眼看向林初夏，想看看她的反應。
林初夏神色平靜，手裡依舊翻著筆記本，記錄待會兒要問大隊的問題，臉上看不出波瀾，仿佛沒有聽見這段閒話。
陸廷舟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插話，安靜坐在一旁。
陳支書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小林同志就在車上，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收住話頭，訕訕笑了笑。
「哎呀，瞧我，當著小林同志的面說起這些是非。」
「沒事，您儘管說。」林初夏抬眼，語氣淡然，「事情過去了，不用放在心上。不管中間有什麼波折，現在學習班能走進各個公社，鄉親們能拿起炭條畫畫，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並不打算揪著舊帳不放。當初高磊幾番出手阻攔，每一次她都留下完整書面憑證，不是為了事後找人算帳，只是為了保護項目，守住基層鄉親們學畫的機會。
旁人的議論，只是旁人的看法。若是她自己陷進這些恩怨糾葛里，反倒分心，耽誤手裡一大堆籌備工作。
板車一路向前，很快抵達豐樂公社三大隊。一行人下車，直奔之前說好的閒置庫房。
屋子比預想的寬敞，是以前存放公糧的倉庫，房頂完好，牆面結實，只要清掃乾淨，就能用來上課。大隊幹部帶著他們查看屋子角落，商量木墩、長桌擺放位置，馬燈懸掛點。
「場地我們保證三天之內清掃完畢。」大隊會計拍著胸脯保證，「物資到了之後，登記保管交給我，每一筆領用都簽字，絕不馬虎。紅旗、紅星那邊的台帳模板，我們也托人去抄來了，照著樣子記。」
林初夏點點頭，把台帳模板拿出來交給對方，仔細講解登記要點。又和幹部商量學員動員，依舊堅持自願報名，農忙停課的老規矩。
忙到午後，大隊食堂簡單準備了粗糧飯菜。吃飯的時候，幹部們又說起村里情況。
「我們村里不少半大孩子，放牛的時候就愛在河灘石頭上畫畫。早就盼著學習班過來，消息一傳出去，已經有十幾個人來大隊部打聽報名。」
飯後，幾個人在村子裡走了一圈，沿路和下地回來的社員簡單聊兩句，問問大家對學習班的想法。不少人一聽能免費學速寫，炭條畫紙不用自己掏錢，眼睛都亮了。
踩點收尾，登記好場地信息、預估報名人數，敲定開班大致時間。幾人踏上返程板車。
回去路上，車上安靜了不少。年輕幹事憋了半天，小聲跟林初夏說道：「林姐，剛才在車上聽見他們說高磊那些事，我心裡都替你不平。明明是踏踏實實做實事，還要被人暗中使絆子。」
林初夏輕輕合上筆記本，望向路邊一望無際的田地。
「不平也沒用。做基層工作，免不了遇到想法不一樣的人。有的人習慣保守，覺得新項目風險大，擔心出紕漏，也有人心裡存著別的想法。但咱們只要守住規矩，事事留痕，踏實做事，流言、阻攔最後都擋不住。」
陸廷舟接過話，緩緩開口。
「是非議論總會有。但群眾看得見成果，縣領導也看得見。高磊現在就算還想找問題，也不敢輕易出手。只是咱們不能鬆懈，新增三個教學點，管理壓力會更大，台帳、物資、出勤、習作歸檔，每一處都不能馬虎。」
「嗯。」林初夏應了一聲，「七個教學點同時運轉，光是定期下鄉核對台帳，就要耗費不少精力。館裡人手緊張，後續可以從老學員裡面培養幾個協助管理物資登記的骨幹，減輕大隊會計的負擔。」
回到文化館，林初夏把豐樂公社踩點的資料整理歸檔。之後兩天，她和陸廷舟繼續跑星光公社、前進公社踩點。三個新試點的場地全部落實，學員動員方案敲定。
館裡整理踩點簡報，上報宣傳辦。簡報照例抄送文旅股一份。
高磊拿到簡報，看著上面新增三個試點的規劃，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文化館擴點的工作穩步推進，基層幹部之間，已經開始流傳之前物資卡殼的舊事。
他心裡清楚，不少人私下都在議論他之前幾次針對項目的舉動。好在他後面收斂，領導現場觀摩時也表態配合物資保障，沒有留下更嚴重的把柄。現在再想從中干預，只會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
可他依舊保持常態化督導，定期收取各教學點簡報，翻閱學員習作記錄。不主動挑事，但也沒有完全放下警惕。
周建國看完三份踩點報告，找到林初夏商量開班安排。
「三個新試點，錯開時間開班，不要擠在同一周。這樣你不用連軸轉，方便兼顧原來四個大隊的課程。」
「這個安排穩妥。」林初夏認可這個方案，「先開星光，再豐樂，最後前進。每開一個新班，我多留兩天，帶著大隊會計熟悉物資登記流程。」
日子一天天向前。學習班擴點的籌備有條不紊推進，省展那邊依舊沒有消息。
林初夏一邊備課、規劃新試點課程，一邊抽空整理四個老教學點學員的習作，挑選合適的作品，籌備下一次全縣範圍的牆報聯展。
傍晚，陸廷舟來到畫室。推門看見林初夏正攤開那沓學員贈送的合集畫，靜靜看著。
「還在等省展消息？」
「嗯，只能耐心等。」林初夏抬眸，「不管結果如何，學習班的課不會停。」
窗外落日餘暉灑進畫室，落在一張張質樸的鄉土畫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