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還蒙著一層灰,林初夏就背著布包出門。
去曙光公社沒有固定的拖拉機順路,得先走五里土路,到岔路口碰運氣搭拉糧食的大車。陸廷舟不放心,早早起來,趕著牛車送她到岔路口,陪著她在路邊等。
晨霧很重,路邊的茅草掛著露水,沾濕褲腳。
「這地方偏,車子少,要是等半個時辰還沒車,你就回來,改天再去。」陸廷舟把布包帶子往上替她緊了緊,「到了那邊,凡事別硬扛,有解決不了的事,托人捎信給我。」
「我曉得。」林初夏朝他笑了笑。
沒等多久,遠處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響,一輛拉著公糧的馬車慢慢過來。趕車的大爺認識陸廷舟,聽說林初夏要去曙光公社,爽快答應捎她一段。
陸廷舟看著她上了車,才調轉牛車回去。
一路顛顛簸簸,等到曙光公社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頭頂。
曙光公社比東風公社還要偏僻,四面都是連綿的坡地,村子散得很開。公社文教幹事老陳早早就在路口等著,看見她,連忙迎上來。
「林同志,可算把你盼來了,這條路不好走吧?」
「還好。」林初夏跳下車,跟趕車大爺道謝,接過自己的布包,「報告裡說場地是一間舊倉庫,先帶我過去看看。」
老陳臉上愁雲沒散,領著她往倉庫走。
倉庫孤零零靠在公社後院牆根,牆皮掉了一大片,屋頂有幾處縫隙,地上鋪著一層碎乾草,踩上去沙沙響。窗戶很小,木欞都朽了,白天屋裡也暗暗的。牆角堆著不少閒置的籮筐,還有半垛乾柴。
「本來想找個好點的屋子,但是公社裡實在騰不出空房。」老陳撓撓頭,「這間倉庫是唯一能湊合用的,我們已經安排人打掃過一遍,就是漏雨這個事,不好辦。前兩天下雨,屋裡積了一小灘水。」
林初夏走進屋裡,抬頭仔細看屋頂。幾處縫隙不大,遇上小雨還好,大雨一來肯定漏。學員的畫紙炭筆最怕受潮,一旦淋濕,全都沒法用。
她蹲下來摸了摸地面,泥土潮乎乎的。
「先記下來,屋頂要補,地面最好墊一層木板或者厚乾草隔開潮氣。」林初夏拿出本子,一邊記一邊問,「之前登記的學員名單呢?一共多少人?」
老陳把名單遞過來。
林初夏翻開一看,比預想的多,足足三十四個人。有大半是十里八村的孩子,剩下幾個是年輕社員。村子分散,最遠的學員過來要走一個多鐘頭山路。
「人數不少,屋子小,一次性坐不下。」林初夏算了算,「只能分成兩批,上午一批,下午一批。」
老陳嘆了口氣:「這個我也想到了。還有一件更頭疼的事,物資。我往上面報了申領炭筆和畫紙,批下來的數量只有我們上報的一半。館裡說近期物資緊張,優先供給先開班的紅星、東風公社。」
這才是最棘手的難題。
沒有紙筆,學習班就算場地收拾好了,也開不起來。
林初夏皺了下眉。她出門前料到物資會緊張,卻沒想到缺口這麼大。
「還差多少?」
「炭筆還差四十多根,畫紙缺兩刀。」老陳苦著臉,「我去供銷社問過,這邊供銷社也沒有存貨,說是要等縣裡調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不少老鄉都打聽開班日子,我都不敢給准信,就怕到時候答應了人家,卻沒東西上課。」
林初夏在倉庫里慢慢走了一圈,腦子飛快盤算。
炭筆不夠,可以想替代的法子。鄉下到處有燒透的木炭,打磨之後,勉強能用來畫畫。就是質地不穩,容易斷,顏色也淺。可畫紙不好替代,普通草紙太薄,一蹭就破。
「這樣,咱們分兩步走。」林初夏跟老陳說,「先安排人把屋頂漏洞補上,地面墊乾草。開班時間先定在五天之後。正式上課前,我先教大家用燒好的木炭練習,畫在平整的木板、土坯上。等縣裡物資到了,再發正規畫紙炭筆。」
老陳眼睛一亮:「木板?咱們這邊農戶家裡不少舊木板,有的是拆下來的舊門板,要是跟老鄉商量,說不定能借到。」
「可以。但是要提前說好,木板是借用,用完還給人家,不能弄壞。」林初夏點頭,「另外上課的時候,我跟大家講清楚現狀,物資緊缺不是長久之計,大家要省著用。願意留下來學的再登記,不想等的,也不用勉強。」
兩人商量妥當,老陳馬上安排人去修補屋頂,又托人去各個村子傳話,跟報名的社員說明情況。
消息傳出去,有人猶豫了。
「還要自己找木板練?沒有正經紙筆?那還學啥。」一戶人家當場把名字劃掉了。
但更多人捨不得這個機會。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跑過來,攥著一塊自己撿的黑木炭,找到林初夏。
「林同志,我不怕麻煩,我家裡有塊舊木板,我自己帶來。我就想學著畫山上的林子,還有我家放的羊。」
看著少年眼裡的光,林初夏心裡軟了。
「行,歡迎你。木炭要小心打磨,別劃到手。」
一下午,她都留在倉庫里,幫著大夥一起收拾。幾個聞訊趕來報名的孩子,主動幫忙搬籮筐、掃乾草。
忙到太陽偏西,倉庫總算收拾出一塊乾淨的空地。老陳張羅著給她安排住處,就在隔壁一間小廂房。
晚飯是公社食堂的稀飯配鹹菜,簡單對付一口。夜裡安靜,只有遠處山里傳來幾聲鳥叫。林初夏坐在油燈下面,寫情況說明,把曙光公社場地、學員、物資缺口,還有打算用木炭木板過渡的方案,一條條寫清楚,打算明天托人帶回文化館交給館長。
正寫著,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開門一看,是老陳,神色有點為難。
「林同志,剛剛有人捎話過來,是文化館的高幹事,他托人帶了口信。說曙光這邊條件太差,沒必要硬撐著開班,不如暫緩,等物資充足再說。他還說,要是你這邊不好開口,他可以跟館長提建議,把曙光公社往後排。」林初夏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她心裡明白高磊打的主意。曙光公社路遠、條件差、麻煩多,事情要是辦順了,是她的功勞;萬一木炭替代教學效果不好,學員有意見,最後出問題的還是她。高磊想勸她主動放棄,不管她怎麼選,對高磊都有利。
「開班不用暫緩。」林初夏平靜開口,「方案我已經寫好了,困難是有,但不是沒法解決。你幫忙回個話給捎信的人,就說曙光這邊按原定計劃籌備。」
老陳點點頭:「好,我跟他說。就是高幹事那邊,怕是心裡不痛快。」
「隨他。」林初夏低頭繼續寫字,「學習班能不能辦,看的是老鄉愿不願意學,不是看條件有多完美。」
第二天一早,林初夏把寫好的報告交給順路回縣城的人帶走。她自己留在曙光,跟著老陳一起去附近村子,跟老鄉商量借用舊木板的事。
不少社員聽說借木板是給畫畫班的孩子用,都很爽快。有人抱來舊門板,還有人找出家裡閒置的厚木板,送過來。
一塊一塊木板摞在倉庫角落,看著簡陋,卻撐起了這個學習班的底子。
臨走前,林初夏給留下來的學員簡單交代了幾句,教他們怎麼挑選木炭,怎麼打磨光滑。
「五天之後,準時開課。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學員們應著,一個個臉上滿是期待。
等她回到文化館,剛進大門,高磊就迎面走了過來。
「林初夏,曙光公社那邊的情況我聽說了。條件那麼差,還用木炭木板湊數,傳出去別人該說咱們文化館敷衍了事。我勸你一句,趁早跟館長說推遲,別硬扛著,到時候砸了你之前的名聲。」
林初夏抬眼看向他。
「敷衍才會推遲,想辦法解決困難,不是敷衍。學習班不是要等萬事俱備才能開,是給願意學的人機會。」
高磊還想再說什麼,館長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林初夏托人帶回來的報告。
「小林的方案我看過了,可行。曙光公社學習班,按時籌備開班。」館長目光掃過高磊,語氣平淡,「幹事要多想辦法解決問題,不要一看見難處,就想著往後推。」
高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