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一晃而過。
林初夏早早收拾好東西,再次動身去往曙光公社。這次陸廷舟不放心,特意調了休息,趕著牛車送她到岔路口,看著她坐上拉柴的大車才離開。
趕到公社後院那間舊倉庫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學員等在門外。
有的人懷裡抱著打磨平整的舊木板,手裡用油紙包著幾塊木炭;也有幾個孩子空著手,怯生生站在邊上,還沒找到合適的木板。
老陳正在門口維持秩序,看見林初夏來了,鬆了口氣。
「林同志,人來得差不多了,一共三十一個,有三個之前猶豫的,最後還是沒來。」
林初夏點點頭,走上前跟大家打招呼。
「今天咱們正式開課,先跟大家說清楚。縣裡調撥的畫紙和炭筆還在路上,這一段時間,咱們先用木炭、木板練習。木板可以反覆擦了重畫,木炭容易斷,大家拿的時候輕一點。」
她一邊說,一邊走進倉庫。屋頂補過之後,不再漏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乾草,隔開地底的潮氣。三十多個人分兩批,上午十五人,下午十六人。
第一批學員陸續找位置坐下,木板擺在膝頭。
林初夏拿出自己隨身帶的一塊打磨好的木板,捏起一截木炭。
「咱們第一課,不學複雜的。先學著看輪廓。就看倉庫門外那棵老槐樹,樹枝怎麼分叉,樹幹是粗是細,慢慢描。不用追求畫得一模一樣,抓住樣子就行。」
倉庫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木炭摩擦木板的沙沙聲。
木炭不比正規炭筆,質地松,稍微用力大一點就碎成兩截。有個小男孩手勁沒控制好,「咔」一聲,手裡的木炭斷了,他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紅了。
「沒事。」林初夏走過去蹲下來,撿起碎掉的木炭,「碎成小塊也能畫,小心一點就好。木炭本來就脆,多試幾次就知道輕重了。」
她握著男孩的手,帶著他輕輕在木板上勾勒樹幹的線條。線條淡淡的,歪歪扭扭,可輪廓清清楚楚。男孩盯著木板上的痕跡,緊繃的小臉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邊上其他學員看見了,心裡也不慌了,不再害怕弄壞木炭。
林初夏來回在人群里走動,誰不知道下筆,她就停下來示範兩句;誰盯著物體半天不敢動手,她就慢慢開導。
「不用怕畫壞,木板擦乾淨,還能重新來。」
上午的課上完,第一批學員依依不捨地收拾東西離開。不少孩子臨走前,還小心翼翼抱著自己的木板,捨不得擦掉上面畫好的小樹。
等到下午這批人進來,陽光斜斜從小小的木窗漏進來,落在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木板上。
有個中年社員,是附近生產隊的,平時下地掙工分,從來沒拿過筆。他捏著木炭,手一直發抖,半天不敢落下去。
「林同志,我腦子笨,字都認不得幾個,怕是學不會這個。」
「認字和畫畫是兩回事。」林初夏指著院角的一隻老母雞,「你天天下地,看雞怎麼走路、怎麼低頭啄食,把你看見的樣子畫下來就行。不用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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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陪著他一點點勾勒輪廓,線條歪歪扭扭,可那隻母雞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來。漢子看著木板上的畫,咧開嘴笑得憨厚。
一天的課結束,天色已經暗下來。學員們陸續走光,倉庫里只剩下林初夏和老陳。
老陳收拾著散落的木炭碎渣,感慨道:「我原先還擔心,用木板木炭上課,大夥會覺得寒酸,不願意學。沒想到大家勁頭這麼足。」
「想學的人,不會在意工具好不好。」林初夏擦乾淨手裡的木板,「怕的是不給他們機會。」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進來一個人,是文化館托來捎信的。
捎信人把一張紙條遞給林初夏,是館長寫的。上面說,高磊昨天在館裡跟別的幹事閒聊,話里話外說曙光這個學習班就是湊數糊弄,拿木炭木板上課傳出去,容易被上面批評不規範。館長已經跟他談過一次,讓他不要再私下亂議論。
林初夏看完紙條,隨手摺好收進布包。
老陳在旁邊聽見幾句,眉頭皺起來:「高幹事怎麼老是揪著這件事不放?咱們也是沒辦法,物資沒到才臨時想的法子,又不是一直這樣。」
「他有他的想法,咱們把課上好就行。」林初夏神色平靜,「只要學員願意學,能學到東西,旁人幾句閒話,動搖不了什麼。」
消息在附近村子傳得很快,甚至有幾個沒有登記的村民,趁著空閒跑過來趴在窗邊看。有人看完之後,轉頭回家找木板,第二天再來登記報名。
連著上了三天課,學員們上手越來越順。不少人木板上,已經能畫出自家的牛羊、田埂和茅草屋。
第四天下午,大家正在上課,遠處傳來馬車軲轆的聲響。老陳出去一看,眼睛一亮。
是縣裡調撥的物資送過來了!
兩大捆畫紙,還有一整包炭筆,穩穩放在馬車上。負責送物資的同志擦著汗:「這批物資在路上耽擱了幾天,總算送到了。館裡交代,優先給曙光學習班用。」
學員們聽見動靜,紛紛抬頭往外看,眼裡滿是驚喜。
林初夏停下講課,跟著出去清點。數量剛好補上之前的缺口。
「太好了,這下不用一直靠木炭湊著了。」老陳高興得不行。
物資搬進倉庫,林初夏沒有立刻就全部發下去。她跟大家說清楚:「炭筆和畫紙來之不易,數量有限,咱們省著用。平時練習依舊可以用木板木炭,只有畫完整的作品的時候,再領畫紙炭筆。」
大夥都點頭應下,沒有人有意見。
當天,她挑了幾個學得用心的學員,每人發一張畫紙、一根炭筆,讓他們試著把自己畫過無數遍的畫面,正式畫在紙上。
第一張成品出來的時候,是那個之前捏不住木炭、容易手抖的小男孩畫的老槐樹。線條不算流暢,但是帶著一股子鮮活氣。
老陳拿著畫紙反覆看,連連稱讚。
誰也沒料到,就在這天傍晚,高磊居然自己跑到曙光公社來了。
他一路打聽找到後院倉庫,進門看見學員手裡拿著正規畫紙,地上堆著物資,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本來想著過來看看,抓一點「條件簡陋、教學敷衍」的把柄回去跟館長說,沒想到物資剛好送到。
高磊在倉庫里慢悠悠轉了一圈,翻了翻學員擺在一旁的畫稿。
「勉強能看吧。」他淡淡開口,「不過說到底,底子還是差。靠木炭練出來的,上限不高。」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倉庫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個學員攥著炭筆,臉上的歡喜淡了下去。
林初夏抬眼看向他:「木炭只是入門的工具,畫畫看的是眼裡有沒有東西,不是一開始手裡拿著多好的筆。紅星公社最早上課,條件也一樣緊,現在不少學員的作品還上了牆報。」
高磊還想反駁,老陳上前一步開口了:「高幹事,這段時間林同志來回跑,手把手教這些老鄉和孩子,大夥都看在眼裡。學員肯學、願意動筆,就是最大的收穫。」
高磊見公社幹事也幫著說話,知道今天挑不出什麼錯處,悻悻地閉了嘴。
他沒再多停留,找了個藉口,轉身離開倉庫。
等人走了之後,壓抑的氣氛慢慢散開。
那個畫老槐樹的小男孩小聲問林初夏:「林同志,是不是我畫得真的不好?」
林初夏蹲下來,拿起他的畫紙,遞迴給他。
「畫得很好。你認真觀察、一筆一筆慢慢畫出來的,不用因為別人一句話就懷疑自己。」
男孩用力點了點頭,小心把畫紙折好收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學員們陸續告別回家。
倉庫里只剩下林初夏,她收拾著畫稿,把幾張畫得有靈氣的作品單獨放好。等回去之後,可以帶回文化館,給館長看看。
這一趟曙光公社的開班,磕磕絆絆,有物資短缺的難處,還有時不時冒出來的閒話。好在,最難的一關,已經邁過去了。
只是林初夏心裡清楚,學習班鋪開的範圍越來越大,高磊不會輕易收手。後面說不定,還會生出別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