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公社的學習班步入正軌之後，林初夏挑了十幾張學員作品帶回縣裡。
有那個小男孩畫的老槐樹，中年社員畫的啄食的老母雞，還有幾個少年畫的山坡羊群、田埂上扛鋤頭下地的農人。筆觸樸素，沒有花哨的技巧，可每一幅都帶著鄉土裡獨有的鮮活勁兒。
回到文化館，她把畫稿整理好交給館長。
館長一張張翻看，越看越滿意，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畫紙。
「真不錯，都是曙光公社學員自己畫的？只用木炭練習了幾天，就能畫出這樣的效果，不容易。」
「大多是先用木板木炭反覆練熟，領到畫紙之後才落稿的。」林初夏站在一旁回話，「我想著，能不能挑一部分出來，在文化館外牆的宣傳牆報上貼出來，讓縣裡的人也看看基層學習班的成果。」
館長當即點頭：「這個想法好。不光縣裡的幹部群眾能看見，別的公社來人辦事，路過也能瞧見，比我們口頭匯報管用得多。這件事交給你安排，需要幫忙喊館裡其他人搭把手。」
林初夏應下來。
她找了漿糊、裁好的紙條，打算把畫稿規整好，分類貼在牆報欄。館裡幾個年輕幹事聽說要貼鄉下學員的畫，都好奇湊過來看。
「沒想到這些沒摸過筆的老鄉和孩子，能畫成這樣。」
「看著簡簡單單，可看著親切，比有些刻意雕琢的畫耐看。」
議論聲傳到高磊耳朵里。他原本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文件，聽見這話，抬眼往這邊瞟了瞟，心裡不痛快。
他本來盼著曙光公社的學習班出紕漏，最好是學員畫得一塌糊塗，印證他之前說的，木炭木板上課出不了成績。結果倒好，學員畫出作品，還要上牆報展覽。
高磊慢悠悠走過來，掃了一眼攤在桌上的畫稿，嘴角扯了扯。
「館長，我覺得直接貼出去不太妥當。這些畫底子太淺，線條歪歪扭扭，外人看了，說不定會笑話咱們文化館搞出來的美術班水平低，丟文化館的臉面。依我看，挑兩幅稍微像樣點的意思一下就行，其餘的就別往外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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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氛圍靜了一瞬。
一個幹事遲疑著開口：「可是這些都是學員實打實畫出來的，本來就是普及班，又不是專業畫展……」
「普及歸普及，牆報是對外的門面。」高磊堅持，「外面不知道內情的人，只會覺得咱們文化館教出來的東西就這個水準。」
林初夏放下手裡的紙條，看向高磊。
「牆報的作用，本來就是宣傳基層文藝普及。咱們要告訴大家的，不是我們培養出了畫畫高手，而是普通社員、鄉下孩子，只要願意學，也能拿起筆，畫出自己眼裡的日子。如果只挑兩幅好看的藏拙，反倒不真實。」
「話是這麼說，但是影響不好。」高磊不肯鬆口。
館長放下手裡的茶缸，開口定調：「小林說得對。咱們辦學習班，初衷不是選拔畫家。這些畫質樸真實，恰恰最能說明學習班的價值。全部挑出來上牆，不用刻意篩選。」
館長都拍板了，高磊沒法再爭辯，臉色沉了沉，悻悻走開。
接下來一下午，林初夏帶著兩個願意幫忙的幹事，在外面的牆報欄忙活。一張張畫稿有序貼上去，旁邊還寫了簡短的小字標註：紅星公社美術學習班學員作品、東風公社美術學習班學員作品、曙光公社美術學習班學員作品。
牆報貼好的時候，剛好趕上傍晚下班，街上行人多了起來。
不少路過的老百姓停下腳步，圍在牆報跟前看。
「喲，這是鄉下娃畫的？看著像那麼回事！」
「你看這頭牛，跟咱們村飼養場那頭一模一樣！」
「原來鄉下還辦了畫畫班，不收錢，農閒的時候就能學，真好。」
人越聚越多，議論聲大多是誇讚的。還有幾個別的公社來縣裡開會的文教幹事，看完之後，心裡更動心了，轉頭就打算回去打報告，申請也開辦學習班。
人群里，高磊站在遠處樹底下，看著圍著牆報讚嘆的人群，心裡堵得慌。他本來等著看笑話，沒想到牆報一出，反響這麼好。
他悄悄轉身回了館裡，坐在位置上悶著頭抽菸，腦子裡琢磨別的主意。
林初夏忙著給圍觀的人簡單講解學習班的情況，有人問報名方式，她就耐心告訴人家去各自公社文教幹事那裡登記。忙了好一陣子，人群才慢慢散去。
天色擦黑，陸廷舟趕著牛車過來接她。看見牆報前面還零星站著人，他也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畫稿。
「效果很好。」陸廷舟轉頭看向她，「很多人看完，都知道你踏踏實實做成了事。」
「就是希望更多人知道，有這麼一個機會。」林初夏輕輕呼出一口氣，「高磊今天攔著不讓貼，館長定下來了。但我總覺得，他不會甘心。」
「他現在明面上挑不出錯，大概率會換別的路子。」陸廷舟幫她把收拾好的零碎東西拎上牛車，「往後多留心。」
第二天一早，牆報熱鬧的餘溫還在。館長剛到辦公室，就接到上級文教組的電話，專門表揚了這組學員牆報，還說過兩天會有領導順路過來看一看。
消息傳開，館裡不少人都替林初夏高興。
高磊聽見這個消息，心思一下子活泛起來。
上級領導要來參觀牆報，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他悄悄盤算，等領導來了，他主動上前介紹學習班，把事情往集體成果上面引。領導記不住太多細節，時間久了，很容易以為學習班是他和林初夏一起牽頭推進。
打定主意，高磊早早守在牆報附近，等著領導過來。
上午九點左右，文教組的幾位領導準時到了。館長陪著一行人走到牆報欄前。
高磊搶先一步迎上去，臉上堆著笑，張口就要開口介紹。
「領導同志，這批牆報是我們文化館……」
他話剛起頭，館長輕輕側了側身，開口說道：「學習班從籌劃開班、下鄉教學，再到收集學員作品，都是林初夏同志一手負責。讓小林給領導介紹吧，她最清楚情況。」
高磊伸出去的腳步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掛不住，尷尬地停在一旁。
林初夏上前一步，從容地把三個公社學習班的情況，還有教學中遇到物資緊張、因地制宜用木炭木板練習的事，一五一十講清楚。沒有誇大，不摻虛話。
幾位領導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還指著牆上的畫提問幾句。
「條件這麼艱苦，還能堅持把班辦起來，很難得。」一位領導說道，「這種紮根基層的文藝普及路子值得繼續推廣，後續物資調撥這塊，我們這邊會協調，儘量優先保障你們。」
這話一落，館長臉上露出笑意。
高磊站在邊上，一句話插不上，心裡又急又悶。他費盡心思想搶表現的機會，被館長一句話攔了回去。
領導看完牆報，又勉勵了林初夏幾句，才跟著館長回館裡坐。等人走了，牆報旁邊只剩下高磊和林初夏兩個人。
高磊憋了半天，悶聲開口：「你倒是會抓住機會。」
「我只是如實介紹情況。」林初夏看向他，「學習班怎麼一步步走到現在，大家心裡都清楚。與其總想著搶功勞，不如沉下心，實實在在幫著對接物資，少出一點亂子。」
高磊咬了咬牙，沒接話，甩了下袖子轉身走了。
林初夏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她沒有心思跟高磊持續拉扯較勁。領導承諾優先調配物資，意味著後面還有更多公社等著開班，她要規劃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回到辦公室，她拿出本子，開始梳理下一批申請開班的公社名單，還有每一處地方需要提前留意的難處。
牆報帶來的熱度是一時的，把一個個學習班穩穩落地，讓更多喜歡畫畫的普通人有地方動筆，才是長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