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紅星大隊,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
一陣沉悶如滾雷般的機械轟鳴聲,突然由遠及近,震得整個大隊平原的地面都在劇烈顫抖!
「突突突——!轟隆隆——!」
這動靜太大了,連村頭老槐樹上的麻雀都被成群驚飛。
正在地頭挖野菜的村民們紛紛扔下鐵鏟,爭先恐後地爬上土坡眺望。
這一看,所有人手裡的籃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險些直接瞪出眼眶!
只見從公社通往紅星大隊的寬闊土路上。
一輛接著一輛,整整齊齊地開過來一條眼望不到頭的鋼鐵長龍!
不是自行車,也不是拖拉機。
而是整整三十輛漆黑髮亮、威風凜凜的軍綠色大解放卡車!
每一輛大卡車的車頭正前方,都扎著巨大的大紅綢花,車窗兩側貼著紅艷艷的雙喜字。
排在最前面的頭車駕駛室里。
溫大壯一身筆挺如刀裁的藏藍色毛呢幹部服,胸前佩戴著一朵鮮艷奪目的大紅花。
他理著利落的寸頭,雙手穩穩把著方向盤,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神采奕奕!
「天爺哎!三十輛大卡車迎親?!」
「十里八鄉加起來,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啊!」
「公社書記嫁閨女也沒這排場啊!大壯這小子真是飛黃騰達成了通天的人物了!」
村民們沸騰了,成百上千的老少爺們像潮水一樣湧向村中心的大壩打麥場。
這場婚禮的新娘子,是紅星大隊第七生產隊最有名能幹的大姑娘——秋菊。
秋菊家裡也是老實巴交的貧農,當年溫家二房挨餓受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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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和她爹娘沒少偷偷把自家省下來的干紅薯、鹹菜疙瘩塞進二房的柴房窗台。
秋菊性子爽利潑辣,干農活一把好手,心腸更是端正純良。
大壯在省城和京城開卡車掙了錢,回村第一件事,便是托大隊長李隊長正正經經登門提親。
打麥場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三十輛卡車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紅綢圓陣,場面壯觀得讓人頭皮發麻。
秋菊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燈芯絨棉襖,齊耳短髮上別著兩朵紅色發卡。
她臉頰緋紅,雖有些害羞,但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健康爽朗的勃勃生機。
當她看到從一輛黑色上海牌高級小轎車上下來的溫窈與商沉時。
秋菊趕忙拉著大壯快步迎了上去。
「小妹!妹夫!」
秋菊激動得手心冒汗,看著眼前氣質出塵、宛若畫中天仙的小姑子,眼底滿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你們路途遠,懷著身子還特意趕回來,真是太辛苦了!」
溫窈此時小腹已經明顯隆起,但一身寬鬆的鵝黃色軟緞大衣將她襯托得分外明麗高貴。
商沉一手小心翼翼地護在溫窈腰後,另一手拎著兩隻沉甸甸的朱漆提盒。
溫窈笑著拉住秋菊滿是薄繭的手,眼底全是真誠與歡喜:
「大嫂,大壯哥是個糙漢子,心眼實,以後家裡全靠你多擔待多操持了。」
說著,溫窈將一隻精美絕倫的紅絨布盒子輕輕塞進秋菊掌心。
盒子打開。
裡面赫然是一套黃澄澄、分量十足的足金手鐲、金項鍊與金耳墜!
「這是金三樣,我和沉哥送給大嫂的新婚賀禮。」
溫窈溫聲道:
「另外,南郊新工廠旁邊有一套帶院子的獨立青磚瓦房,地契已經寫了大壯哥和大嫂的名字。」
「等辦完喜事,大嫂就跟著大壯哥一起進城,當咱們新工廠的後勤主管!」
進城當主管!送金三件!還送城裡的獨門瓦房!
這大手筆的賀禮一亮出來,周圍看熱鬧的嬸子大娘們羨慕得直掐大腿,眼睛都綠了!
這哪裡是娶媳婦啊,這簡直是把秋菊一步接到了福窩金殿裡!
秋菊眼眶通紅,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她重重握緊溫窈的手,鄭重無比地表態:
「小妹,你放心!只要有我秋菊在一天,絕對把這個家收拾得妥妥噹噹,絕不讓你和大壯操半點閒心!」
打麥場上擺開了整整五十桌流水大席。
整頭肥豬在烤架上烤得焦黃流油,大塊的醬牛肉、肥雞大鴨堆成了小山。
商沉大方地讓人給全大隊的孩子們分發高級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硬糖。
整個紅星大隊歡歌笑語,鑼鼓喧天,熱鬧得如同普天同慶。
然而。
距離打麥場不到兩百米開外的村頭荒草堆旁。
幾間在暴雪中徹底倒塌的老屋殘骸散落一地。
旁邊臨時用爛泥和發霉稻草搭成的一間低矮窩棚里,陰暗潮濕得猶如地獄。
癱瘓在炕上的溫老太,正蜷縮在一床散發著惡臭的破棉絮里。
打麥場那邊震天響的鞭炮聲和濃郁撲鼻的烤肉香氣,順著刺骨的風直往窩棚里鑽。
「娘……我餓……家裡連一粒苞米麵都沒了……」
溫珠珠披頭散髮地蜷在牆角,肋骨斷裂的劇痛讓她連坐都坐不穩,哭得像個惡鬼。
李桂花坐在泥地里,手裡端著半碗冰冷渾濁的雨水,臉上滿是被村人唾棄後的淒涼絕望。
溫大伯不知道又從哪裡偷了半瓶劣質地瓜燒,癱在門檻上,一邊灌酒一邊瘋癲地大哭大笑。
溫老太聽著遠處那一聲接一聲歡騰的嗩吶與轟鳴的卡車喇叭。
聽著人群高呼「溫大壯威武」、「二房光宗耀祖」的浪潮。
老太太那半邊癱軟枯瘦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打顫!
悔恨!
怨毒!
不甘!
當年被她當成牲口一樣呼來喝去的大孫子大壯,如今開著三十輛大卡車迎親,成了城裡呼風喚雨的闊氣爺!
而她掏心掏肺偏袒了一輩子的大兒子、大孫女,卻把祖宅徹底折騰坍塌,讓她像條野狗一樣爛在泥窩裡!
「呃……呃啊!!」
溫老太那張歪斜扭曲的老臉上,青筋暴凸,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在極致的憤怒與絕望衝擊之下。
溫老太僅能活動的左手猛地掄起!
「啪嚓——!!」
那只用來要飯的缺口粗瓷大破碗,被她狠狠摔在堅硬冰冷的泥地上,瞬間砸得粉碎!
大壩上。
迎親吉普車的引擎轟然拉響。
大壯一把將穿著大紅棉襖的秋菊抱上副駕駛,在全村男女老少的夾道歡送中,迎著初升的旭日,浩浩蕩蕩地開向城裡的新家。
夜幕降臨,繁華落盡,紅星大隊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
村頭那座散發著惡臭的破草棚里。
突然。
劃破夜空般,炸開了一聲驚恐悽厲到了極致的女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