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刺破夜空的悽厲尖叫,正是從李桂花嘴裡發出來的。
北風順著茅草窩棚的破洞呼呼灌入,寒氣森森。
屋裡的泥土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李桂花半夜凍得起夜,迷迷糊糊摸到炕沿邊,手掌不經意間碰到了溫老太露在破被外的一隻枯腳。
冰冷。
僵硬得猶如冬天凍在泥坑裡的頑石!
「老頭子!快醒醒!死……死人啦!!」
李桂花嚇得連滾帶爬,一頭撞在爛泥牆上,扯著嗓子號叫。
溫大伯滿身刺鼻的劣質地瓜燒酒氣,被這嗓子吼得猛然驚醒。
他揉了揉布滿眼屎的雙眼,搖搖晃晃摸起一根發潮的火柴。
「嗤啦」一聲微弱的火苗亮起。
豆大的黃光照亮了那張散發著惡臭的破草炕。
炕上。
癱瘓在床大半年的溫老太,整個人蜷縮成乾癟的一小團。
她身上那床黑得發亮的爛棉絮早被踢開了一半。
深陷的眼眶大睜著,兩隻死魚般的眼珠渾濁僵滯,死死盯著頭頂漏風的爛草屋頂。
枯瘦如柴的肋骨根根凸起,像是一張撐在皮肉下的枯樹枝。
她張大著乾裂發紫、沒有半點水分的乾癟嘴唇,喉嚨里連一絲微弱的熱氣都沒了。
硬了。
早在後半夜最冷的時候,這位在紅星大隊橫行霸道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
就已經在無盡的寒冷與腹中空癟的煎熬里,活生生地凍死、餓死在了這張骯髒的土炕上!
死不瞑目!
看著老娘猙獰冰冷的屍體,溫大伯臉上不僅沒有半分悲痛。
反而像是想到了什麼,渾濁的三角眼裡驟然冒出一股貪婪的凶光!
「棺材本!這老不死的肯定藏了棺材本!」
溫大伯一把推開呆若木雞的李桂花,瘋了一樣撲上土炕。
他根本顧不上死人身上那股刺鼻的穢物味道。
大手發了瘋似地在發霉的稻草褥子底下瘋狂亂掏!
「撕拉!」
破爛的褥子被他硬生生扯成兩半。
幾枚泛著銅綠的毛票和幾張皺巴巴的糧票殘片,順著草屑掉了出來。
全部加在一起,竟然連一塊五毛錢都不到!
「我的錢!這是老娘留給我的!!」
李桂花一眼看見掉出來的鋼鏰,眼睛瞬間紅了。
她像一條瘋狗般撲了上去,尖利的指甲直直抓向溫大伯的眼珠子!
「你個臭娘們敢跟我搶?!」
溫大伯酒勁上頭,反手一記兇狠的勾拳,狠狠砸在李桂花的鼻樑骨上!
「咔吧!」
鼻血狂噴!
兩個在這世上只剩下彼此的自私惡鬼,在溫老太尚有餘溫的屍體旁。
為了一塊多錢的買糧錢,瘋狂地撕扯、啃咬、扭打成了一團!
頭髮被成把撕扯下來,臉上被撓出血淋淋的深溝,滿屋全是野獸般的喘息與咒罵!
荒唐。
淒涼。
而在幾個小時前,溫老太臨咽氣的那一刻。
她那隻枯瘦發紫的手曾死死抓著破土牆,微弱地發出「水……水……」的哀求。
溫大伯嫌她尿多拉在炕上難聞,端著飯碗在門口惡狠狠地吐唾沫:
「喝什麼水!喝多了還得老子伺候你拉屎!趕緊閉眼去見閻王,別在這兒拖累老子!」
這位偏心了大房一輩子的惡毒老太婆。
在彌留之際,甚至連一口哪怕帶著泥沙的溫水,都沒能喝進肚裡!
自作自受,惡因結惡果!
次日天明,大雪漸止。
溫老太凍死在茅草棚的消息,很快在大隊裡不脛而走。
然而。
平日裡哪怕是村頭死了一條看門狗,社員們都會念叨兩句。
但面對溫老太的死訊。
整個紅星大隊幾百戶社員,竟然沒有一個人登門弔唁,更沒有一個人去送一口白面!
溫大伯捂著被李桂花抓得血肉模糊的臉,挨家挨戶去敲門,想借一口薄皮棺材。
「砰!」
每到一家,院門便毫不留情地在他眼前重重摔上!
「滾滾滾!少拿死人晦氣沾我們家的門!」
「當初賣親孫女配冥婚的時候多橫啊?現在人死了想起鄉里鄉親了?!」
「大隊長發話了,誰幫你們大房,誰就是跟公社作對!有多遠滾多遠!」
不僅沒有棺材,連村裡的青壯勞力都沒一個人願意搭把手去後山挖個坑。
李隊長更是連大隊部的院門都沒讓他進,直接隔著鐵柵欄甩出一句話: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大隊按規矩不追究你們虐待老人的罪過就算開恩了,自己找張蓆子拖出去埋了!」
日頭西斜,寒風颳得樹枝嗚嗚作響。
在全村社員冷漠鄙夷的注視下。
溫大伯和一瘸一拐的李桂花,連一身乾淨的壽衣都沒給老太太換上。
兩人找了一張原本用來蓋苞米垛子的破爛爛草蓆子。
像卷一頭死豬一樣,把溫老太僵硬冰冷的屍體粗魯地裹在裡頭。
用一根打滿死結的發霉草繩胡亂捆了兩圈。
拖著一把生鏽的鐵鍬,一步一滑地往後山亂墳崗拖去。
沒有嗩吶,沒有紙錢,甚至連一聲像樣的哭喪聲都沒有。
草蓆在堅硬的冰雪路面上拖出一條深深的血痕。
在後山最偏僻、野草叢生的背陰窪地里。
溫大伯只刨出了一個不足半米深的淺土坑。
把草蓆胡亂往坑裡一推,鏟了幾鍬混雜著石塊的凍土蓋上,連個像樣的土包墳頭都沒壘。
寒風一吹,那張破草蓆的一角甚至還裸露在積雪外面。
淒涼!
透骨的淒涼!
站在光禿禿的墳坑前,溫大伯扔下鐵鍬,渾身被冷風吹得直打哆嗦。
他看著自己滿是凍瘡和血痕的雙手,又看了看旁邊蓬頭垢面、瘋瘋癲癲的李桂花。
老娘死了。
家宅塌了。
他連一個帶把的兒子都沒有生出來過,大房一脈的香火,在他這一代。
徹徹底底地,斷子絕孫了!
大房在紅星大隊,徹底灰飛煙滅,淪為了歷史長河裡一灘發臭的淤泥。
而在幾十里外的江城縣城主幹道上。
青石板路被融雪泡得泥濘不堪。
「啪!啪!」
皮帶抽打在皮肉上的沉悶脆響,混合著女人的尖銳哀嚎聲驟然撕裂了長街!
「賤人!敢偷老子的錢辦離婚?!」
一個滿臉橫肉、滿嘴爛牙的粗暴漢子,手裡掄著一根沾滿泥水的武裝帶。
發瘋似地抽打在地上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人身上!
女人渾身青紫,單薄的秋衣被撕得稀爛。
她死死護在懷裡的。
赫然是一張剛剛蓋上紅印、被鮮血與泥水染髒的——
離婚判決書!
正是溫珠珠!